老天雖已放晴了數天,原料還是沒個正經放置之處,新進的各種原料見縫插針地堆積在廠裏的各個地方,散亂地讓人頭痛。經過水淹原料庫的苦痛曆程,新原料庫的蓋建迫在眉睫。雨停之後,李然和趙南便馬不停蹄地着手它的建設事宜。時隔不久,這項因雨而不得不擱置的建設項目轟轟烈烈地動工了。
工程大包給萬榮縣一個小有名氣工程隊。老闆兼總工程師周建龍三十來歲,身體健壯,被陽光曬得微微泛紅的臉龐上,一雙機敏的眼睛透射着無限的精明。
周建龍十八歲開始在當地一家國營建築公司當小工,勤于摸索和學習的他幾年後就将師傅的各種本領學到了手,成了一名名副其實的大工,可是,按照國家當時的政策,他再能幹再懂的多也隻能是個臨時工,轉正機會幾乎沒有,工資還沒有剛來的正式工的多。他很不服氣,也很無奈。24歲結婚的時候,家裏要爲他蓋新房,爹媽要在外面請工程隊,他沒有同意。周建龍帶領本村一群青年人,自己又設計圖紙又當大工地幹了起來,結果不僅爲家裏省了一大筆的錢,房子還蓋得又漂亮又結實。
從此以後,本村有人慢慢開始請他蓋房子,那幫窮得衣不遮體的哥們兒成了他忠實的幫手和下屬。他蓋的房子總是又結實好看又比别的工程隊要的錢少,很快名氣就傳開了——他沒打算從鄉親們的身上賺大錢,他把它當作練手和學習的好機會。後來,附近村子的人也開始找他蓋房子了;三十歲的時候,他成立了本鄉唯一一家農民工程隊,攬到了城裏蓋樓的工程;三年前,他在候馬市成功地蓋了一幢五層樓,名聲從此鵲起。
上世紀末是我國建築行業蓬勃發展的時期,各地出現的爆發戶很多來自建築行業。積貧積弱的國家在經曆十餘年改革開放後有了一定的經濟基礎。在一家幾代人住十來平米的狀況司空見慣的形勢下,改善居住條件成爲國人最迫切的需求。建築業無可替代地成爲最熱門和最賺錢的行業,二十餘年來,這個行業的熱度從未消減,每年爲國家GTP貢獻兩個百分點左右,繁榮程度之深、熱度時間之長史所罕見。
下雨之前,舊倉庫拆除工作已全部完成。現在正在打地基,周建龍一邊信心滿滿地巡視着如火如荼的工程進度,一邊手持電話與原料廠老闆讨價還價。水泥、鋼材、石灰、沙子等各項建設物資正井然有序、源源不斷地被大卡車陸續地運了進來。
看着工程順利的進展,趙南喜上眉梢,他走到周建龍的身邊,遞給他一支香煙,打開打火機将它點上,再點上自己嘴上那支,然後将手中的工程圖紙展開,準備與他叮咛一些重要部位的注意事項。然而,圖紙剛剛打開,話還沒說兩句,兩位送石料的卡車司機驚慌地跑了過來,大叫道:“周總,不好了!”
正在注視趙南手中圖紙的周建龍擡起頭,問道,“怎麽了?”
“門口來了一群王莊的村民,擋住我們的車不讓進,他們手拿鋤頭和鐵銑,像是來玩命的。”周建龍的眉頭馬上鎖了起來,他知道來者不善,對趙南說。“走,去看看。”
大門口,幾十個王莊村民氣勢洶洶地揮舞着手中的工具,威脅着車裏的司機,“誰敢動一下車就打斷他的腿”。距大門最近的一輛卡車上的沙子已被他們強行卸了下來,堵住了所有進出大門的車輛。
周建龍剛一出門,他們就圍了過來,之中一個剃着光頭,滿臉橫肉的矮胖子瞪着眼睛,粗魯地問:“你是這家工程隊的頭兒?”
“我是,怎麽了?”
“誰他媽允許你們拉料的車在我們的路上跑了?想在這段路上跑也行啊,可最起碼得跟村子裏打聲招呼吧,當我們村子裏沒人?”
“哪段路是你們村的?”周建龍盡量平和着語氣,“初來乍到,我們可能不太了解情況。”
“你他娘的連哪條道是誰的都沒弄清楚就敢出來滿世界的混?那老子現在告訴你,從這個晉南副食品有限公司的大門口,到國道之間的這1公裏的路是我們村子的,現在你們的大車已經把我們的路給軋壞了,你們得馬上賠,不賠就别怪我們不客氣!”
王莊的村民并不是本地的土著居民,他們全部來自河南。
1938年,國民黨蔣介石政府爲了抵禦日本侵略軍的進攻,不顧百姓的死活,在河南武陟縣制造了駭人聽聞的花園口決堤事件。(事件的來龍去脈這裏不作詳述)随後,大批難民背井離鄉,托兒帶女,挑着擔子,千裏迢迢湧入山西這塊與之相鄰的地勢較高的省份。山西最富庶的地區是晉南鳳城,因而鳳城這片黃土高原的腹地理所當然地成爲許多難民最終的逃難歸宿地。
城裏他們是斷然擠不進的,爲了讨生活以及去城裏做小買賣方便,難民們隻能在鳳城周圍暫居下來。那些歲月連年混戰,先是共産黨、國民黨與日本人打,後來日本人被打跑了;共産黨又與國民黨打,附近的村莊十室九空,沒有人有閑心理會這一批批遷來的居民是哪裏人,來幹什麽,隻要他們不是日本人就行——他們愛在哪兒呆就呆哪裏好了,反正閑置的田地有的是。不怕死他們就去種。于是,這些生存觀念遠遠強于本地居民的河南難民,在鳳城周圍慢慢形成了幾個衛星式的自然村落,将大批良田納入自己的領地。
這些河南人有着很強的族群觀念,他們幾乎不與本地人通婚,年輕人找對象都是在本村或周圍幾個河南人的村莊間互配,婚喪嫁娶嚴格按河南的風俗習慣,以至半個多世紀後的現在,他們的語言都是原汁原味的河南話。當然,随着時代的變遷,他們不得已與本地人打交道,在與本地人打交道時,他們使用純粹的本地語言——熟練的使用河南話和本地語言是他們從老到幼每個人的絕活兒。
解放後,每一屆當地政府都特别優待他們,他們不費吹灰之力占有的大量土地也被合法化。經過六十年繁衍生息和艱苦卓絕的奮鬥,他們的人口翻了數倍,早已反客爲主,成爲鳳城周圍真正的主人。
随着改革開放的不斷深入,土地的價格越來越顯得昂貴。城市的擴張,更是爲他們帶來千載難逢的機遇。上世紀末,當鳳城城裏一個幹部的月工資爲三百多塊錢的時候,王莊每個村民每年因賣地分到的紅利已達數萬,成了名副其實的地主。
王莊村民一緻對外的心很強烈。村民與村民之間有什麽糾葛不會有人理會,一旦村裏有人被村外的當地人欺負,那就是全村人的事情,全村的男人會很快集結起來打群架,直教對方以數倍的代價償還才算了事——他們祖上當年爲了生存,一緻對外共同對敵的無奈之舉經過數十年的演變,變成了後代們欺負他人的工具。爲了更加有效地震懾當地人,莊裏一些年輕人成立了慘無人道的“狼幫”、“斧頭幫”,橫行霸道,無惡不做,幾年内砍殺過多人不說,有一次居然瘋狂地砍到了當地派出所裏,砍傷了多位民警,成了一帶極具恐怖性的黑惡勢力。83年嚴打,他們被當作鳳城的典型,抓捕了百十人,槍斃了十餘個,嚣張氣焰才被撲滅下去。
如今,他們成爲打不死的地頭蛇。雖不敢再随意殺人,卻相信法不責衆,打群架的舊風依然未改。盡管地皮價已漲了數倍,仍遠不是他們的心思——誰買了他們的地,不光要賺賣地的錢,此後的各項建設他們都要從中獲上一份不義之财——送去的各種料兒質次價高你也得認,不然,就會騷擾得你什麽也幹不成。
這次他們來李然的廠子,不過是故伎重演,因爲這一招,他們屢試不爽,從未失過手。這一帶所有的企業單位哪個沒爲此吃盡苦頭,結果也隻得忍氣吞聲,沒人能拿這幫人怎麽地,他們大法不犯,小錯不斷,與國法打着擦邊球。即使哪次有點過失,抓進去呆幾天還得放出來,次數太多,派出所都懶得管了。
周建龍之前隻是道聽途說,卻沒料到,如此之快就與這幫地頭蛇短兵相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