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然廠裏近來發生的事她以爲張敏不會知道。看着經過吳姨細心照料的他，身體和心情都有所好轉而暗自寬慰。

張敏的到來使李然沉悶的家有了一線生機。他開朗的性格和與生俱來的幽默性常逗得李然和吳姨開懷大笑。李然怎麽也無法把他與台灣那位歌星挂上鈎來，卻在理智上分明知道這人是他。他有時很安靜，獨自坐在他卧室的寫字台上寫上一個上午或者一個下午的曲子；有時也很亢奮，坐在客廳一角那台簡易鋼琴前，一邊激昂地彈唱一邊改動着他的曲子。他喜歡看書，小書房也是他常去的地方。什麽書都喜歡看，連一些李然看着費勁的英文書也看得津津有味。

鋼琴是李然幾年前爲兒子東東買的，東東太小不會彈，轉爲侄子李小魏的專屬品。後來小魏跟哥嫂去太原上高中，它被冷落在一旁，隻在偶爾李然有了好心情，才會觸碰它一番。

這些天李然忙得顧不上家，隻得将張敏全權交給了吳姨。今天，她早早安排好廠裏的事。上街給吳姨和張敏各買了一件羊毛衫，趁着午飯前趕到家裏。

剛踏進門檻李然就聞到濃濃的飯菜香味。張敏系了個大圍裙從廚房裏出來，顯然，他是聽到了她的動靜特意出來迎接的。

“回來了？”他問。

“回來了！”他系着的圍裙跟他的衣着很不搭調，大小也不合适，滑稽得像是惡作劇。李然忍住笑，問：“你這是幹什麽？”

張敏誇張地伸開手臂，張揚地擺弄一下他腰上的圍裙：“還用問嗎？”

她再也忍不住地大笑了起來，“看來你做家庭婦男蠻有味道啊！”

“那當然，你以爲我隻會寫歌和唱歌呀？”他很喜歡李然爽朗的笑聲，隻是她這樣的笑太少了。他學着吳姨的樣子說：“洗手吃飯”又逗得李然大笑了不止。

洗完手臉進到餐廳，吳姨和張敏正在等她。餐桌上擺了一大片，一個精美的生日蛋糕醒目地放在碗碟的中央。“今天是誰的生日嗎？”李然詫異地問。

吳姨笑着瞪了她一眼，對張敏說：“看她整天忙的，連這都忘了，然兒，今天是你三十歲的生日啊！”李然這才回過神來，幸福得“啊”了一聲“那那那我今天回來的可太是時候了！”

“你今天要是不回來，我就去你廠裏叫你。再忙也要把你逮回來。”吳姨邊說邊将蛋糕上的三支紅色小蠟燭點着。她讓李然閉住眼睛許個願，再将所有蠟燭一口氣吹滅。李然按她說的很認真地做了。

張敏倒了三杯紅酒，分别放在各自的跟前，然後端起自己的對李然說：“生日快樂！”

“謝謝！”李然的眼睛濕潤了，久違了的家的溫暖在她心裏緩緩流動。多年來她日夜尋找的不正是這種美妙的感覺嗎？隻要家裏是溫馨的，外面的風雨又算得了什麽。

她陶醉地舉起酒杯，對吳姨和張敏說“幹杯！”

“幹杯！”張敏說。

吳姨急了：“不要幹了。然，你的酒量不行，少喝點啊；敏兒，你的胃才好了一些，泯點意思意思罷了……”吳姨擔心這兩個家夥瘋喝。出院前醫生囑咐過，不能讓張敏喝酒，她可記得清清楚楚。這段時間擔心張敏酒瘾發作，她把酒櫃都上了鎖，今天是破例拿出一瓶紅酒，張敏上午買的那捆啤酒被她沒收了。

張敏笑了笑，知道吳姨是好心，便點了點頭；李然卻撒嬌地說，“姨啊，看在今天是我生日的份上，您就破回例吧，張敏多少天都沒沾過酒了，咱們仨今天就這一瓶行不！”

看着倆孩子高興，吳姨隻好放棄了禁酒的想法，“那就今天啊，下不爲例！”她自己基本上滴酒不沾，打小受到的教育就是女人喝酒很不成體統。

張敏感激地望了一眼李然，知道她在爲他争取“權利”——她們都是好意，出發點不同而已。本想說點什麽，欲言又止。忙碌使她有些憔悴，初次相遇時，她抑郁的容顔依稀還浮在他的腦海，現在想來竟有些心疼。

李然瞪大眼睛對桌上的盤盤碗碗盯了一遍，接着大嚼了起來，邊嚼邊說：“在家的感覺真好，廠裏大師傅就知道做蘿蔔白菜，把我肚子裏的一點油水全刮去了。”

她憨态可掬的樣子把張敏逗樂了，“你是一廠之長，幹嗎不教他們把飯做好點？”

“别忘了中國現在還是第三世界國家，”李然說“我也努力過，但不行。工人們還要用那點工資養家糊口。即使我貼九毛，讓他們多掏一毛錢買好菜也有人不舍得。不過，面包會有的，好飯菜會有的，一切都有會有的！”她不願說出廠子裏目前資金緊張的狀況。那是她許久以來的煩惱，銀行貸款實在太難。

吳姨心疼地說：“那以後每天都回家來吃飯，占不了你多長時間。”

李然想了想說：“好吧。”然後對張敏，“真是抱歉，把你帶回來後就一直忙，沒能好好照顧你。”

“别這麽說，我現在身體很好不需要照顧，和吳姨在家也挺好。倒是你，總讓……”他本想說我們，但還是改了口，“讓吳姨放心不下。”

“隻要你們好好吃飯，我什麽心都放下了！”對李然，“然，這魚是敏兒特意爲你買的。”

“什麽？他今天上街了？”李然着急了，“姨，不是對你說過别讓他出門嗎？”

“是我自己要出去的，沒事！我帶着墨鏡呢。”張敏說。

“你想把人憋死呀？别說是年輕人，就是我這老太婆在家悶久也受不了。”

“可他……”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吳姨打斷了。

“我明白，他跟别人有點不一樣。可就是國家主席也得出家門吧！”

“……”李然苦笑了一下，“好，我說不過你！”。

“好了好了，”張敏一臉做錯事的樣子：“讓你爲我擔心了，不過今天的确是我要去的。”

李然笑着瞪了他一眼，“那你說說，出去都看到了些什麽。”

張敏看看吳姨做了個鬼臉，“首先，我今天美美品嘗了一回做小孩的美好滋味。”

“怎麽回事？”李然問。

“吳姨不許我碰這個說怕把手弄髒了，不許我動那個說是怕把衣服弄髒了。還擔心把我弄丢了，時不時牽着走一會兒……”張敏邊學吳姨當時的樣子邊說。

“呵呵，她以爲你還沒長大呢”李然笑了。她在設想他被吳姨牽着手的樣子。

張敏沒笑，他認真地對吳姨說：“那種感覺隻有小時候有過。真是太幸福了！姨，我怎麽覺着咱們前生是對母子啊，謝謝您！”

吳姨笑着，眼圈卻紅了，“謝什麽，在我眼裏，你們本來就是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