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的中秋節到來了。這是香港回歸後的第個一團圓日,中國大地上到處充盈着歡樂與喜慶。電視裏播放着澳門小姑娘容韻琳領唱的《七子之歌——澳門》,催人淚下。澳門,這位離家三百年的孩子終于穩健地踏上了回歸之路,億萬華夏兒女屏息靜氣,熱切地盼望他莊嚴回歸的時刻。央視中秋晚會上那段黃梅戲的詞兒寫得好啊:八月中秋月兒圓,珠環合浦耀菊天,秋宵更比春宵美,嫦娥舒袖下廣寒。華夏良辰多吉慶,天人同樂盡歡顔。
然而,中國人擰着的心還沒有徹底解開——“七子”之中還有一個歸期無期的孩子,他被人爲地隔阻在海峽的那一邊。他的名子叫台灣。“彩雲飄飄似風帆,送我飛到日月潭。日月潭水長江浪,萬轉千回本同源……”是此時千萬人的心聲。
晉南小城鳳城今晚星空如洗,雲淡風輕。漸漸回升的氣溫舒适怡人,萬家燈火在這怡人的空氣中歌舞升平,安享流光。
吃罷晚飯,忙了一天的吳姨有些累了,躺在沙發上觀看《今宵月更圓》中秋晚會,看着看着睡着了。李然沒吵醒她,給她蓋了一條毯子,關掉了電視,也便離開了。這樣的美宵良辰,沒有多少年輕人願把心思留在電視機前。
屋外靜谧如水。輕風徐來,暗遞菊香陣陣。張敏坐在院子裏白色的小圓桌前,望着梧桐樹梢上那一輪皎潔的明月出神。李然端了一盤洗好的水果從屋裏出來,款款放在他的面前,透過淡淡的光影,她看到他眼中閃動着淚花。此刻,他是如此鍾情于那輪明月,全神貫注的臉龐的輪廓被那如紗的光影映射得格外清晰,分外俊朗。
“想家了?”李然坐在桌邊另一張椅子裏輕輕問他。
張敏沒有回答,卻念起了一首詩:
小時候
鄉愁是一枚小小的郵票
我在這頭
母親在那頭
長大後
鄉愁是一張窄窄的船票
我在這頭
新娘在那頭
……
而現在
鄉愁是一灣淺淺的海峽
我在這頭
大陸在那頭
李然知道這是餘光中的《鄉愁》。“今天大過節的,就不要想那些愁事了。”
“我在想,海峽彼岸的母親此刻在做些什麽,是不是同樣在思念我。”
“那是一定的!”李然想起了兒子東東,“在這月圓之夜,哪個母親不挂念遠方的孩子啊,他吃的飽嗎,穿的暖嗎,幸福嗎,安全嗎,孤獨嗎,快樂嗎……”淚水就像斷了線的珠鏈,一顆顆無聲地滴落下來。
張敏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剛才還勸我别想那些愁事,你怎麽又想了呢!放心吧,孩子會回來的,因爲孩子同樣也愛母親呀!”
不知是他的勸說起了作用,還是李然自己想開了。她站了起來,破涕爲笑地說,“你等下,老太太睡着了,咱們喝兩盅。”
她不僅拿來了酒,還端來了幾盤晚飯時幾乎沒人動過的涼菜。
張敏給兩人各斟了一杯,兩人一飲而盡;第二杯的時候,李然說,“今晚天高雲淡,風舒氣爽,我把你當哥們兒,能不能彼此說說心裏話?”
“能,太能了!那也是我想說的,我不僅把你當哥們兒,還當親妹妹。”張敏說,“今晚朗月高懸,思緒萬千,我有一肚子的話想說……你是妹妹,先問吧!”
“好,那我問了:你與嫂子還能重歸于好嗎,結成個家不容易!”
“絕對沒那可能!”李然一下子點到了張敏的痛處,“我相信我已是天下最寬容的丈夫了,可你知道她都做了些什麽?”
“聽你說過,他跟一個美國人……”
“不僅如此!我的一切不幸都是她造成的……你知道你送我去醫院的那天下午,我的胃爲什麽突然大出血麽?父親的去世和母親的生病固然給我打擊不小,但最重要的原因因爲難以啓齒沒對你和吳姨講——她居然把我的孩子沒經我同意做了人流。兩年前,因爲她,我失手打傷那個美國人而背井離鄉,兩年來,那孩子是我生命能夠延喘下來的所有支撐。我一直以爲那孩子被生了下來,健康的生長着。還夢想着有朝一日回到家裏我能成爲慈祥的父親,我的父親對我過于嚴苛而失去了許多歡樂,因此,我希望我的孩子不再受那些罪。爲此,我可以寬容她的背棄和放縱,我可以忍受那漫無邊際的流浪歲月,哪怕我們之間沒有愛情。可是,可是……”說到這裏,張敏哽咽地說不下去了。
李然學着他剛才的動作,伸手拍了拍他的頭,“說出來就好了,那句老掉牙的詞兒怎麽說來的?‘一個人的痛苦,兩人分擔就變成半個痛苦。’我雖沒資格爲你分擔什麽,但說出來總比悶在肚子裏強啊。來,幹!”
“幹!”喝完第二杯,張敏看了看李然,“你行嗎?我看你還是别喝了吧!”
“我沒事,還行的……還有個問題要問!”李然裝糊塗,他知道這回該張敏問她了。
她的裝瘋賣傻把他逗樂了,他沒跟她叫真兒,“問吧。”
“爲什麽兩年都沒跟家裏打電話,那天卻忽然打了?”李然似乎非要把他所有難言之隐都挖出來才罷休。
“那樁婚事起初并非我願,是父母逼我娶的。因此我抱怨他們,甚至恨過他們。逃離台灣的兩年中,我一次沒給家裏打過電話,其中有賭氣的成份,但主要是我弄不清被我打的那人的具體傷情。我走時家裏電話已遭監聽,再打過去不是自投羅網嗎!”張敏頓了頓,“那天你送完我走後,突然感到分外孤獨,分外的想念家中的親人……已經兩年了,這樣長的時間,我想他們對我的監視應該松懈了許多,因此……”
“回答滿意,别的不用說,俺都想到了,呵呵,夠哥們兒,幹!”
“行了李然,你别喝了,你那一杯啤酒的酒量,今天已經超量了!”
“我沒事,今天就是想喝點兒。其實是你不能喝,出院時醫生再三囑咐過。要是老太太知道了我偷偷讓你喝酒,麻煩可就大了!”
“噓!”張敏警覺地聽了聽屋裏的動靜,“姨今天爲了給咱倆做好吃的,從早忙到晚,她是真累了。她可真好啊,對我,跟我媽一模一樣!”
李然神秘地說:“你知道姨爲什麽對你那麽好麽?”
“爲什麽?”他又一次被李然逗樂了!
“因爲你跟她兒子長得太像,在她的意識中,那多年前離去的兒子失而複得了。”
“什麽?他的兒子去了哪裏?”
“那孩子爲了給母親摘幾個野杏,從懸崖上摔下來不幸遇了難,吳姨難過得瘋癫了好些年。現在的你,跟她想像中長大後的兒子一個樣,她以爲,上天把她失去的愛子賜還了回來。不過,姨心地善良,即使沒那一出,我想她一樣會對你好的,因爲她如今思維非常清醒。半點不像有問題的人。”
“原來如此,可憐的吳姨!你後面的話我贊同,我想無論把我換作是誰她也會一樣對待的,她善良的本性如此——好人會有好報!她今後就是我的親媽,我定像親兒子一樣待她。”
“幹!”李然又要喝,被張敏擋住了。
“你不能再喝了,我還有話要問呢,前面光是你問我了。”
“都說幾遍了,我沒事。你問吧,我就再喝一杯!”
“别說沒事啊,你的酒量我可是領教了,前天中午你過生日,喝了那麽點葡萄酒就暈得不省人事,還充大呢!”說完,張敏把李然手中的酒杯奪了過來。
“那你快問吧,回答完了我再喝行不?”
“……行”張敏觀察了一下,看她是不是醉了,然後問:“你告訴我,你的廠子是不是遇到了困難!最大的難題是什麽?”
李然最怕他問的就是這個問題。由于眼下是攢原料的時節,資金需求量非常大,加上廠裏的麻煩又接連不斷,倉庫正在施工,貸款的事又沒有着落,資金捉襟見肘的局面非常嚴重。可這些怎麽能對張敏說呢!她隐隐約約覺察到他對她廠子裏的情況有所了解,可翻來覆去一想,他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沒有了解情況的機會啊,是自己過于敏感了?她說:“廠子沒什麽困難,有一些小問題是正常的。前幾天、也就是你住院的那幾天,廠裏因爲雨水淹了原料庫,有一些損失,不過也隻是傷了皮毛,沒什麽大不了的……”
張敏沒等李然把話說完就打斷了她,“今天是中秋佳節,天上可有神仙們看着呢啊,你這哥們兒不夠意思!你這叫說了心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