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已是10月底，天氣一下了冷了許多，院子裏兩棵梧桐樹的葉子變得越乏稀疏，每一陣風過，院子裏會落上一層。每次看到這些芬芳依舊的落葉，李然總會想起老家秋後的樹林，因而總不忍将它們掃掉，可不掃又不成樣子。

今天，張敏非要替吳姨打掃院子，他說這對他是一種享受。從早上到現在的黃昏時分，他已經把院子打掃了三遍。這次，他将落葉掃到一塊後，凝神看了它們一陣子，然後蹲下來，從中揀起一片深情地聞上一會兒。它們淡淡的清香總能将他帶入深深的回憶中。

那是在台北美麗的冬季，在自家幽靜的老房子前的那條幽靜的小路上，尚年幼的他騎坐在爺爺寬厚的肩膀上。頭上是已泛黃的榕樹樹冠。他伸手在最低的一個枝上拽了一片葉子，那葉子的氣味好香好濃，把他的一雙小手都染得香香的。爺爺說，這香味比老家林子中的香味可差遠了，那香味能讓人終生忘不掉。爺爺的話令他對那遙遠的地方充滿了好奇，他拼命地在想——那到底是怎樣的一種香味呢？

院子大門的響聲将他從遙遠的回憶中拉了回來。回頭時，李然已站在他的面前。“在想心事？”她問。

張敏沒有回答是或不是，而是答非所問地也問了一句：“今天早早回來了？”

李然點了點頭。她接過張敏手中的笤帚，從一邊拿來簸箕，準備将那堆樹葉掃起來倒掉。

“等一下!”張敏有些心痛，“人家經過千辛萬苦才歸了根，多不容易啊！你就忍心讓它們骨肉分離？”

她似乎明白了張敏的心境。她用哄孩子的口吻，臉上帶着淡淡的笑，“好！咱不讓人家骨肉分離了，咱讓它們回家，回到母親那兒去好不好？”

當李然準備把那些樹葉掃到樹根時才發現，院子裏幾棵樹的根部全都堆滿了樹葉。李然的眼睛潮濕了起來，回頭望張敏，他仍舊蹲在那兒，手中的那片葉子已被揉碎。李然把樹葉掃好後，拿來兩把小凳子，一把給了張敏，自己也默默坐在他的身旁。張敏神情抑郁地說：

“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已經快五十年了，不知這兩岸骨肉分割的日子何時才是盡頭！我就想不通，爲什麽總有一些人想把一個有着同一祖先的國家分開呢？”

“不知道，或許這樣分開對一些人有好處。”

“會有什麽好處？”

“不知道，這不是你我這樣的人能探讨明白的。或者是權力，或者是信仰，或者純粹就是看到你的國家齊整了不舒服。”

“真希望兩岸能夠盡快統一，那時，就再不須要在自己的國家來去還要帶着第三國的護照……真是一種悲哀，一種由人爲造就的悲哀！多少人面對着那灣海峽望眼欲穿，多少人在臨死時因還未能看上自己的妻兒父母而死不瞑目，就連那高高在上的蔣家兩位總統父子，也因不能身還故土而無法入土爲安……”

“你相信台方的領導人會有解決兩岸統一問題的胸襟嗎？”

張敏輕輕歎息了一聲，兩眼迷茫地望着随風墜地的新落葉，“或許有一天會有的……”

兩個人沉默下來，因爲誰心裏都明白，對國家而言，他們倆都隻不過是再普通不過的普通人，即是普通人，除了心願外，一切于事無補。

一早去了同學家玩耍的李小魏也回來了。見到張敏和李然在院子裏說話，滿是興奮，“張敏叔叔、小姑，今天晚上我們去看晚會好不好？”

張敏一見到自己的學生，煩惱立刻抛得沒影了，他憐愛地問：“什麽樣的晚會？”

“歌曲晚會。聽說好幾位國内的知名大星來了，還有幾位台灣的新秀，這陣容在咱們這小地方可不多見。”

張敏看李然，那意思要她表個态。李然覺得這太冒失。在這追棒明星如潮的年月，張敏萬一被人認出，麻煩就大了，因而一時拿不定主意。見她沒吭氣，小魏有些着急，又去搬張敏。“我們去吧張敏叔叔，你都好長時間沒出門了，也該輕松輕松了。就算是去散散心好嗎！”

張敏憐愛地撫摸了一下小魏的頭，再次望李然：“小魏實在想去我們就去吧，這段時間把小魏累壞了，就按他說的，我們去‘散散心’？”

雖然李然還是有些猶豫，但看到他倆想‘散心’，就勉強點頭，“小魏，想去可以，你得答應我兩個條件。”

“啥？”

“第一，不能有絲毫的張揚；第二，我們得坐在最後頭。”

“行，沒問題！”小魏愉快地答應着向屋裏走去。

吃罷晚飯，小魏早早地穿好外衣坐在那兒等待家裏的大人們。吳姨怎麽也不肯去。“受那罪幹嗎，去看那一群瘋瘋癫癫的年輕人真不如坐家裏舒舒服服看電視，輕省，還不花錢。

小魏做了一個鬼臉，歎了一聲，“要是所有人都跟吳奶奶一樣沒同情心，世上的演員們可就慘了，沒一個有活路！”

引得全家人大笑。

李然今天沒有開自己的車，知道在那場合車放哪裏都堵。他們三人擋了一輛面的，到了劇院時候，這裏已人山人海。

李然已很久沒來這裏了。劇院不知什麽時候裝修過，她領着張敏和小魏，費了好大的勁才找到劇院的入口。

進去後聽說開演還有半個小時，便又出來，進入到廣場的小食攤區内。這裏，小商小販們的生意格外紅火，掌櫃們手中的瓢勺震天地響，空氣中彌漫着一股股濃濃的烤制食品的混合氣味。

三人暫時坐在了一個茶攤上。實際上，整個廣場也隻有茶攤上有空座位。

茶攤周圍的光線很暗，李然再不用擔心會有人認出張敏。出門前李然曾想給他弄頂帽子，但她又一想，這時節戴帽子的人還不多，怕那樣反倒弄巧成拙更令人注目。張敏還是穿了他那件大風衣來了，風衣的領子高高地翻在上面。

這個茶攤的規模可不算小，四五十張桌子擺成的方陣看上去頗有點威武壯觀。女老闆給他們端來一壺水和一盤大瓜子。

小魏和張敏擠在一起閑聊着，他倆好像有永遠也說不完的話。李然見自己插不上嘴，就在一旁靜靜地聽，等他們說到有趣的地方也跟着傻笑一番。雖然不是一家人，卻讓李然感受到一種濃濃的家的氣氛，使她深深陶醉其中。

有幾個學生模樣的大孩子從他們身邊走過，其中一個穿校服的男孩兒扭頭無意中看到了小魏，歡快地拍了一下，“李小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