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南獨自守在辦公室裏，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躺也不是，索性起身，披了件衣服下樓，去了門房王滿堂師傅那兒。偌大的廠子，眼下就他倆在值班。

王師傅與老伴剛吃完年夜飯，正在看央視春節聯歡晚會。見趙南進得門來，王師傅的老伴熱情地迎接他，“吃飯了沒有，還有餃子，給你下點？”

“不了嬸兒，我剛從家裏吃完飯過來。想跟王師傅殺兩盤，沒有打擾吧？”

“打擾什麽啊，老王正手癢癢呢。你們玩，我給你們弄點茶水。”

“行。”這裏對趙南來說再熟悉不過。他也不看王師傅，自己去木箱蓋上把那堆磨得幾乎看不見字的象棋取下。王師傅默契得将小飯桌搬到屋子中間，趙南順手攤上，噼裏啪啦擺起了楚河漢界方陣。

王師傅邊殺邊與趙南拉起了活茬，“該找個老婆了，看你一個人孤單單的，讓人瞅着怪難受的。”

趙南苦笑，心裏就像打翻了的五味瓶，“沒人要啊，有什麽辦法！”

王滿堂在自己花白的頭上撓了撓，“拉倒吧，趙總要模樣有模樣，要本事有本事，要文化有文化，怎會沒人要呢？怕是你的眼光太高了。”

趙南沒有言語。他估計自己追李然的秘密早已路人皆知，何必去畫蛇添足自圓其說！

果然，趙南不說，王師傅倒提了起來。“這女人啊，想追就得趁熱打鐵，趕緊了。今晚你寂寞，爲什麽不去看看李總？說不定她也孤單呢。”

趙南沉默了一會兒，擡起頭，“我也想去，可是沒借口，怎麽着也覺得不合适。今年，她一家去了大山裏過年，更不合适……我怕……”

王師傅鼓勵道，“怕什麽啊，那裏你又不是沒去過，記得以前你與李總一起給她媽媽送過東西？這路也熟，也不是太遠，開車頂多一個來小時。至于借口，要找就太多了……哦，這兩天的報紙送來了，她看不到，不定想看呢。”

老伴白了他一眼，“外面正下雪呢，山路不好走，你甭給趙總瞎出主意！”

被老伴埋怨，王師傅替自己辯護，“我也就給他提個醒，又不是非讓他去。殺，哈哈，看他心不在焉的，方陣已大亂了！”

趙南很是氣惱自己，“不行不行，我放錯地兒了，允許我悔一步。”

“這棋哪有悔的道理？投降吧，哈哈！”王師傅壞笑着，十分的得意。

趙南不得不承認，王滿堂準确地道出了他心慌意亂的原由。他站了起來，望了一眼飄雪的窗外和廠院裏放着的微型工具車，狠了狠心，“王師傅，哪些報紙是這兩天的？給我。”

王滿堂老伴端來一杯熱茶放在趙南剛坐過的桌邊，“我說傻孩子，你不會真聽老王的胡說八道吧？”

“我找她商量點事，反正也睡不着。”

王滿堂猶豫着該不該給趙南拿報紙，不成想趙南幹脆把桌子上的一摞報紙全抱了起來，“你們等我回來啊！”說着已向門外走去。

廠院裏的工具車很快發動了起來，轉眼，已不見了蹤影。

再說大山裏這一家子。

張敏的再次到來，像是催化劑，把李然一家老中青三代的快樂全激活了。整整一晚上，全家人皆處在難得的喜悅之中。

年夜飯上，吳姨罕見地允許李然拿出一瓶山西汾酒。除了吳姨死活不喝外，其餘三位皆喝得面紅耳赤。

飯罷，張敏陪小魏唱了一會卡啦OK，吳姨睡前催了幾次張敏，“去休息吧，開了兩天的車，說不累是假的。”

晚上十點左右，張敏也實在累了，準備去他剛被安排的卧室取換洗衣服準備洗澡。起身時，與來送水果的李然撞了個照面，差點把她手中的水果盤打翻。

與城裏那個家的安排相似，李然和小魏分别住二樓兩個卧室；張敏和吳姨住一樓。

張敏接過李然的盤子放在茶幾上，開玩笑道，“哥們兒，呆在這兒我覺得自己快活得像個神仙，終于明白了爲什麽傳說中的神仙全住在大山裏。”

“呵呵！”李然看了眼小魏唱着的DVD畫面，“隻要您老人家不覺憋屈就行。”

“我……”張敏想接着說點什麽，被門外隆隆的馬達聲打斷。

“這麽晚了會是誰？”李然自言自語。聽聲音像是廠裏的微型工具車，又不确定。山裏的人家沒有院大門和院牆，眨眼間，那輛車已開到了家門口。李然放下張敏和他要說的話，向門外走去。剛走到門根兒，門鈴響了。她打開門後不禁驚訝。

趙南風塵仆仆地抱了摞報紙擠了進來。

“趙南？怎麽這時候……？”李然趕緊關住門，“快坐下，我去給你倒杯水，外面很冷吧？”

“夠嗆！”趙南笑着将那摞報紙放在茶幾上，整理着自己被風吹亂的頭發，“你在這荒山野嶺還真能待得住！年還過得……好……嗎？”

趙面的笑臉突然僵住了。在他坐下來的刹那，看到了小魏身旁的張敏，臉色忽然變得煞白，“喲，這兒還藏着位大明星哈。”

“您好！”張敏禮貌地與趙南打了聲招呼。

可是趙南沒回應他。

李然知道趙南心裏不舒服，卻一時無法解釋，她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來，我給你介紹下……”

趙南馬上打斷了她，“不必了，那張臉已經替你介紹了！”趙南的話和他随身帶進的風一樣冰冷。

李然覺得難堪，但還是“介紹”了下去。對張敏說，“這是我們廠的趙南廠長，也是我的副總，沒有他就沒有廠子的今天。”

張敏打算跟趙南相握，卻看到趙南壓根就沒打算理他的姿态，隻好将伸開的手臂放了回去。

李然白了一眼趙南，将話撇開，“廠裏還好吧？”

趙南沉默了片刻，回答道：“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家裏有客人。廠裏一切正常，放心吧！”又補了一句，“哦，我來給你送下新報紙。”說完，便起身要走。

“等下！”李然邊說邊挽袖子往廚房走，“走了這麽遠的路，我去給你做點飯，吃了再走，外面那麽冷。”

趙南沒有回頭，隻淡淡的說了一句，“不……不打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