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左長史王濛、丹陽尹劉惔、荊州刺史謝尚和南中郎将桓伊又痛飲了一番。
劉惔說道:“我突然想起來個問題。”
王濛問道:“發現什麽問題了呢,讓你這麽興奮?”
劉惔說:“你們看啊,咱們剛才提到了佛圖澄修塔的事情。聽最近來這邊傳道的僧侶說,石虎十分殘暴,極其殘忍地殺死了前兩任太子,那麽你們說說,佛圖澄在石虎身邊,是不是很危險啊?他怎麽能在這樣的魔爪之下安心傳道,弘揚佛法呢?”
王濛、謝尚還有桓伊聽了這個問題,一下子就蒙了,半天誰也回答不出來。
桓伊說道:“既然這個問題不好回答,咱們還是喝酒吧。下面讓謝将軍來一段笛子助助興如何呢?”
王濛、劉惔都拍手說:“好啊。”
謝尚說道:“在桓将軍府上,在‘笛聖’面前讓我吹笛,那豈不是班門弄斧嗎?哈哈……”
因爲桓伊吹笛子的水平極高,被晉國上下公認爲“笛聖”,當今的“梅花三弄”就是根據他的笛譜改變的。
王濛跟劉惔一聽也都哈哈大笑,說:“兩個國中笛子大師在這裏,那咱們就聽聽你們的笛子合奏如何啊?”
桓伊、謝尚說道:“好吧,咱倆就合着來一曲吧。”于是,家人獻上兩支笛子,兩個人嗚嗚咽咽吹奏起來。
王濛、劉惔一聽果然是餘音繞梁、鳳凰和鳴,兩個人不由地打着拍子,擊節歎賞起來。尤其是王濛聽到高興處,不由地起身離席,随着音樂手舞足蹈起來……
音樂停止之後,劉惔說道:“我想起剛才問題的答案來了。”
王濛問道:“那你說說看。”
劉惔卻轉而對謝尚說道:“兩個笛子大師在此,讓我想起了另一個笛子大師啊——宋袆去世快一年了吧?”
謝尚答道:“是的,整整一年了。”
劉惔說:“你們聽說過沒有?琅琊太守袁山松每次喝醉酒都要到宋袆的墳上去哭啊。”
謝尚說道:“是的,我也聽說過。”
王濛說道:“袁山松擅長音樂,曾經寫過很多首《行路難》。每當他喝醉酒就唱他自己寫的《行路難》,聽到的人無不落淚,時人号爲一絕。袁山松與羊昙之唱樂、桓伊之挽歌,并稱‘三絕’。袁山松所著《後漢書》百篇被大家公認爲不朽之作。這個袁太守是個文人,大才子啊!”
劉惔說道:“袁山松性情中人,豪放不羁。因爲他是宋袆的‘鐵杆粉絲’,所以喝醉酒,就高唱一曲《行路難》,而且自然而然,大大方方地來到宋袆的墳前,大聲地唱,痛快地哭,表現的是他的真性情。跟咱們剛才聽到笛聲忘我地舞動并沒有什麽區别啊。”
劉惔接下去說道:“我曾經聽人說起過有這樣一個故事,說的是從前,有個小夥子住在海邊,非常喜歡鷗鳥,鷗鳥也樂于親近他。每當他搖船出海的時候,總有一大群鷗鳥總是圍繞在他的漁船四周上下翻飛,或者在空中盤旋,或者徑直落在他的肩上、腳下、船艙裏,自由自在地與他一道嬉戲玩耍,久久不願離去,相處十分和諧。
“後來,這個小夥子的父親聽說了這件事,就對他說:‘人家都說海上的鷗鳥喜歡跟你一起玩耍,毫無戒備,你何不乘機抓幾隻回來,也給我玩玩?’他非常痛快地就答應了:‘這有何難啊,你等着!’
“第二天,小夥子早早地就出了家門,他将小船搖出海面,焦急地等待着鷗鳥的到來。可是,那些聰明的鷗鳥早已看出了他今日的神情不對,因此隻是在空中盤旋,而不肯落到他的船上。當青這個小夥子準備伸手去抓的時候,鷗鳥就‘呼啦’一聲全都飛走了,從此再也不肯靠近他了……”
劉惔講完這個故事,并沒有說下去,而是用眼睛看着王濛。(作者哎呀可笑QQ:285314890本書首發3G書城,與3G簽約并上架)
王濛當然心領神會,他說:“我明白了——石虎跟佛圖澄就是這種人與鷗鳥的關系。佛圖澄極爲純真,從無機心,他沒有害人之心,隻有一片普度衆生的赤誠之心。他已經到了物我兩忘的境界了……”
幾個人都對這種超然物外的忘我境界超級神往,紛紛對佛圖澄表示由衷贊歎。
正在這時,謝尚家的一個仆人急匆匆跑來告訴謝尚:“謝将軍,您的坐騎不知怎麽回事,突然間死了。”
謝尚吃驚地“啊!”了一聲,站起來就匆匆向劉惔、王濛和桓伊告辭回家了。
謝尚到家一看,他心愛的坐騎果然倒地不起,已經死了。他平時跟這個坐騎“感情”很好,所以他感到十分悲傷。
突然謝尚站了起來,他自言自語地說:“也許它還有救。”因爲他想起他的一個朋友多次跟他吹噓過,說什麽他能看見鬼,而且還能跟鬼說上話。
這個朋友叫做夏侯弘。是東晉著名異士。他多次向人說過他能跟鬼打交道。他還煞有介事地到處宣揚一個故事。
他說有一次,在去江陵的路上看到了一個大鬼,手裏拿着一件古怪的家夥,後面還跟着幾個小鬼。大鬼惹不起,夏侯弘捉到了一個小鬼,一問,才知道這幾個鬼要去殺人。手裏拿的,就是殺人的兇器,這東西隻要往人的心腹一紮,這人必死無疑。
當時在荊州、揚州一帶,得這種病的人很多,就像瘟疫流行一樣,老百姓都不知道怎麽回事。
夏侯弘趕緊追問有沒有治這種病的靈丹妙藥或者不得這種病的辦法。小鬼告訴他,如果得了這種病,隻要把一隻烏雞放在心腹部位上,馬上就能治好。夏侯弘記在心裏,然後把這個偏方告訴了大家,許多人因此得救了。
謝尚找到夏侯弘,半點兒也沒客氣,開門見山地說:“你不是多次說過能跟鬼說話嗎?那你就得想法給我救活這匹馬,如果你能讓我的坐騎起死回生,我才相信你,也能證明你确實能夠跟鬼聯系上。”
朋友就是朋友啊。夏侯弘二話沒說,就忙乎開了。他出去溜達了半天,回來對謝尚說:“咳!終于知道是怎麽回事了。知道你的馬爲啥突然死亡嗎?這是因爲廟裏的神喜歡你的馬,他把馬弄過去了。”
謝尚着急地說:“既然是神喜歡它,那麽我想要回來,還有可能嗎?”
夏侯弘說道:“嗯,還有希望。據我所知,你這馬還能活。”
于是,謝尚坐在死馬跟前等着心愛的坐騎複活。
不一會兒功夫,謝尚果然看見自己的馬從外面跑回來,跑到眼前這匹死馬跟前就消失了,那死馬立刻就能動能走,當真複活了。
謝尚高興地對夏侯弘說道:“謝謝你了老夏,看來你還真能啊,我信你了,也服你了,不過我還有一件事兒要麻煩你,不知道你能不能幫上忙?”
夏侯弘說道:“你看你說的,朋友嘛,幹嘛那麽客氣呢?說吧,能幫忙的一定幫。”
謝尚壓低了聲音說道:“老夏啊,是這麽回事,你也知道,這麽多年了,我一直無後,好幾房太太,隻生了三個丫頭,連個兒子都沒生過,這……這是不是老天爺要懲罰我,故意讓我絕後呢?”
夏侯弘也聽說過謝尚無後的事情。知道他有三個女兒:長女謝僧要,嫁給了庾和;次女謝僧韶,後來嫁給殷欣;小女謝僧珊,後來嫁給了王放之。
謝尚确實一直沒親生兒子,怎麽辦呢?老規矩啊,時興的做法就是過繼呗。開始由堂弟謝奕将兒子謝康過繼給謝尚世襲其爵位,結果沒多久謝康不“康”,早早就死掉了。謝康弟弟謝靜又将他的兒子謝肅繼續過繼,後來謝肅又無子。然後謝靜的兒子謝虔又讓其子謝靈佑作爲謝尚的後代……
夏侯弘說道:“謝将軍不要急,我給你問問吧。”
過了好多天,夏侯弘才向謝尚回複打聽的結果。他說:“我所見過的小鬼我都問過了。他們誰也說不出原因。”
這讓謝尚很是洩氣。
夏侯弘趕緊安慰道:“别急别急,我再給你打聽打聽。”
後來,夏侯弘忽然遇見一個鬼,坐着新牛車,帶着十多個随從,穿着青絲布袍。夏侯弘一把抓住牛鼻子。
車裏的鬼問道:“你爲什麽攔住我?”
夏侯弘說:“我想向你打聽一件事——謝鎮西沒有兒子,他風流潇灑很有名望,可别讓他斷了子孫香火啊!”
這時車裏的鬼很難過地說:“咳!你說的這個謝尚正是我的兒子。他年輕時曾和府裏的一個丫環蘭花花私通,并向她發誓說絕不再結婚,後來卻違背了自己的誓約。那丫環死了,在陰間告了他,所以爲懲罰他才不讓他有兒子。”
夏侯弘把打聽到的這些話原原本本地轉告給了謝尚,這回謝尚坦率地承認了,他說:“是的,當初我年輕時确實有過這件事。咳,報應啊!”
後趙經曆太子石宣事件之後,似乎元氣大傷,尤其是天王石虎雖然大病初愈之後強打精神,但也不能重振後趙雄風。後趙上下籠罩着一層恐怖、死亡、凄迷的氣氛。
這天上朝,豫州刺史讓人送來一隻鼋(讀音yuan即烏龜),說是漁民從黃河裏捕捉到的。當時大家都知道黃河裏從來沒發現過這玩意兒,忽然出現一隻,便作爲寶物獻給了天王石虎。
石虎看着它默默無語。“相”了半天之後,問佛圖澄大師:“大和尚怎麽看待這件事情呢?”
佛圖澄并不諱言,他說:“這個并沒有什麽别的深意,隻說明一點兒:桓溫不久就要過黃河來了。”
桓溫字元子,“元”跟“鼋”同音,故如此說。
天王石虎很郁悶,他說:“昨天白天本王還做了一個夢,夢見一群羊托着老多的魚從東北過來了,不知是吉是兇,大和尚你給解解這個夢吧。”
大和尚佛圖澄仍然直言不諱,當即說道:“陛下,此乃不祥之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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