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信問得突然而随意,我卻無言以答。
我該認識這個人麽?我本是不該的。
若是認識位高權重的徽國禮部尚書,兩年前,我又如何會回不來我的國家,如何會受盡磨難,曆經生死離别呢?
我終究是怯懦的,本以爲已回到現世,已遠離噩夢,可在聽到“陳之楓”這個名字的刹那,又恍惚跌回夢境。
命運離奇,僅僅兩年未見,溫雅年輕的陳之楓竟然已是禮部尚書了。
與青龍國的分權分設不同,徽國的禮部,包含了外交、貢舉、祭祀、宮宴在内的所有事務。所以,比起現在陳之楓,我身邊的玄信、子昴等這些人,權利被分化得實在太小。
但我認識陳之楓時,他僅是徽國王城白安中,禮部下四司之一,客清司的副司長,主賓禮外交。
也是因爲這樣,夕晝才會帶着我,在走投無路之時,在白安城中找到陳之楓的住所,費勁心力地用盡各種方法,請求他帶我們回去諺都。
我與陳之楓并無過節,在那樣的他曾那樣竭力幫我們,我該滿懷感激才是。
可命運之下,誰會料到,這樣的幫助,将我們引上的,卻是一條布滿錯誤與荊棘的絕望之路,讓我至今不敢回憶。
那兩年,我絕望地流落在逐鹿,混雜于一群群難民中間,落魄如乞兒,而夕晝,去了飄渺的輪回之境,永遠離開了我。
回來後,我本能地遠離所有與那噩夢相關之人,包括陳之楓。
所以,此刻我很想别過頭去,說不認識,然後逃離這裏。
但我終究隻能看着台上,默默點了點頭。
“你知道琉櫻帝姬麽?”
“是已殁去的二皇子的女兒?聖上對她,甚是懷念。也總是後悔,當初過于嚴厲而忽略了祖孫親情。怎麽?”
我收回目光,凝視玄信,輕語道:“這個陳大人,便是與琉櫻帝姬夕晝的死有所牽連的人了。”
玄信吃驚地看着我,他應該知道,關于夕晝的死,甚至連姥姥都不敢多問我。
“這可是大事,殿下爲何先前不說?其實憑我青龍的國力,對付一兩個當官的外仇還是......”
我搖搖頭,提起夕晝,隻是因爲我不想再被人肆意問及過去。
“大人,陳之楓不是壞人,是我想起過去種種,一時不知該如何面對。”我的聲音低了下去。
把脆弱與恐懼撕給人看,回宮後,我是第一次。
齊朔早已帶着陸冉離席,去向神策通報玄信的到來。
我倆所坐的案桌隐在一樹常青綠蔭之下,與周圍其他的案桌相隔甚遠。
程玄信曆來淡然不驚,喜怒不形于色,見我此時如此情狀,卻也似乎被觸了心腸。
他點點頭,動容道:“每個人都有如論如何也不願再提起的事情。隻是琉櫻帝姬的事,殿下預備就這麽算了嗎?聖上是顧念着殿下的情緒,一時不敢多問,但時間久了,終究是要......”
“自然是不能忘的。”我攥緊了拳頭,手指甲戳入掌心,“隻是這件事,我想自己來完成。”
是的,即使恐懼、忿然、逃避這些情緒萦繞在心頭,但我依然必須在未來的某一天,轉身直面過去。并用我的方法,給自己給夕晝一個交代。
玄信大約是從未見過我如此恨恨動怒,怔了片刻,而後道:“我沒有理解錯的話...是要自己親自動手行事麽?那可得一切小心,若未來帝姬有任何需要用到程某的地方,盡管吩咐。”
不論信不信玄信這句承諾,此刻我都是感激的。
因爲,給夕晝複仇,是我此時的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之一。那冰冷的恨意已刻入骨髓,縱然現下是宮廷浮華,享樂安逸,尊貴風光,但這些,都不會讓我忘卻了曾經的屈辱與仇恨。
“謝謝大人。話說回來,您是知道了李瞻君的打算,所以,才跟姥姥提議讓子昴娶了李卉兒的?”我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冷靜了下來,回到之前的話題中。
“我?”玄信訝然,但立馬反應過來,搖搖頭笑道,“當然不是了,我隻是一介鴻胪院主事,憑着聖上的賞識才得以有今日位置,但我有自己的分寸,是萬不敢随意幹涉皇族婚事的。何況,子昴與我交好多年,我若逆他的心意提出政意,有失厚道。”
我蹙起眉頭,若真如玄信所言,那...就隻有一個人了。
奪了李睦的兵權,由朝廷派駐兵于逐鹿。若是又能讓子昴娶李卉兒,便可以聯姻鞏固對逐鹿的控制力。
這麽劃算的生意,誰人不願意做?何況是我那精明的姥姥。
我嘴角浮起一抹冷笑,暗暗想到:說起來,曾經的太子皇瑞,何嘗也不是想要拿我當做犧牲品,嫁來逐鹿?
那時,是夕晝出來保護了我。
我仍然記得臨行前的那次生日宴,夕晝在擺看我的禮物,發覺了皇瑞的意圖時,把除我外的所有人聚到一起,要求自己嫁去逐鹿。
她知道皇瑞是太子,縱使姥姥現下猶豫,但總有天,皇瑞會用盡各種方式,來滿足他的政治訴求。
我的姐姐,給予我的最好的保護,便是永遠都不聲不響地,擋在我的身前。
當時的皇瑞,和逐鹿的王子已有來往,甚至政治交易。
爲了争奪王位,逐鹿的王子需要娶一位高貴的鄰國公主,來增加自己在朝中的勢力與話語權。而同樣是爲了鞏固力量,爲了哪怕早已收入囊中的王位,皇瑞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出賣自己家族的女孩兒們。
姥姥其實是看不上是時混戰一片,落後不前的逐鹿的,哪怕它是一個古老的國家。她也對那時飛揚跋扈暗中結黨的皇瑞心結不滿。
但她愛我,在宮中的兩個公主之間,她愛我甚于夕晝,這很明顯。
于是,她幾乎是堅決且輕蔑地拒絕了皇瑞要嫁我去逐鹿的建議,卻同意考慮夕晝主動嫁去的提議。
夕晝并未因此有任何芥蒂。我還記得一同出發南下的那天,她沖着臉色不太好看的皇瑞一吐舌頭,然後嬌笑着轉身提裙在侍仆的攙扶下躍上了馬車。在車裏,她對我說:“都得謝謝姥姥,給了我們各自全新的生活。”
我當時不太懂,不明白姐姐爲何在終身之事的問題上,變得如此之快,簡直毫無原則。
一開始爲了逃避聯姻,和侍衛私奔;後來告訴我,要忠于内心,不受人擺布;最後,竟然是主動的,愉快的,準備嫁去逐鹿。
後來我才明白,原來對于這樣的事,之所以她能在不同選擇下都保持着好心情,隻是因爲她本性樂天又随遇而安得過了頭,就如同那讓她名噪琉羽宮的那場的私奔般随心得徹底。
她可以爲我,爲自己,心甘情願地放棄掉在琉羽宮的人生,卻不願意因爲政治訴求而被生生奪走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