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嬉鬧之聲,把我從回憶中驚起。
我擡頭,原是李百兒跟李夫人。
李夫人親自抱着卉兒,小心地從殿上走下。
百兒素來喜歡漂亮的孩子,一邊同李夫人并肩走着,一邊蹦跳做着鬼臉逗卉兒開心。兩人仿佛是要去散散步。
她們走過桌前時,我還呆呆地看着被逗得咯咯笑的卉兒,卻聽得一旁的玄信,輕咳了一聲。
大約是對玄信的聲音特别敏感的緣故,李夫人沒甚注意,百兒觸電般回頭看了過來。
“咦?殿下?程大人?”她瞪大了眼睛,看了看四周,“你們倆就一直坐在這裏?”
李夫人一瞧,趕緊放下卉兒,俯身行禮。
而百兒這一呼喊,内殿也被驚動。
程玄信站了起來,微笑着面對從殿上小步跑下的神策将軍與跟在後面的李睦。而我,則端坐在席,悠悠喝着手中杯盞裏的果茶。
“老臣見過帝姬殿下。”神策将軍滿臉的疑惑與不安,“殿下爲何......程大人,你們這是?”
我拿出絹子抹了抹唇邊,微笑道:“我本想進殿,可是被人攆了出來。我左右一顧,發現這處案席位于花間樹下,甚是美妙,幹脆就坐了過來。”
“我見到殿下在此孤單,侍候的人也少,便過來陪她吃飯觀舞。”程玄信加上一句。
“難怪尋你二人不到啊,還以爲程大人仍在閉關,不便赴宴。”李睦賠着笑臉。
“是誰這麽大膽,竟然敢攆走殿下?”李百兒忿忿,回頭對李睦道,“親王是否要查一查,府裏哪來這樣大膽無禮之人?”
“我亦不知是誰,但那是個剪了短發的姑娘,所以印象深刻。”
李百兒一愣,周圍衆人也皆露出驚懼的神情,内殿更是一陣騷動。
神策鐵青着一張臉,吼道:“晁兒,你過來!”
我擡頭看了玄信一眼,他亦低頭看我,滿眼說不出的笑意。
前桌擋住我的二人早已離席退後到一邊。
方才倨傲的神晁,此時滿臉驚惶地出現在我面前。
其實我并沒有多怨神晁的無禮,我信她無心。但作爲帝姬,在臣子的府中,無端被人驅趕,皇族顔面何在。何況在這樣的盛宴上,不該随意待人,這是起碼的謹慎,就當,給她一個功課教訓罷。
我靜靜看着她的無措,再沒了轟我出殿時的霸氣與鄙夷之态,心想着這般驕傲飒爽的女人,也會在未知的懲罰前惶恐至此。若不是我今日穿得實在不講究,哪能看得到這一面呢。
李睦站在一旁,看看我,又看看她,沉思半晌,也不知該開罪哪邊,幫襯哪邊,于是幹脆閉了嘴。
終于,神晁咬了咬牙,噗通跪下。
“末将不識得伶龍帝姬,才出語冒犯,請帝姬責罰。”
她懇求地看了我一眼,又深深低下了頭。
在自己弟弟的晉封宴上如此狼狽請罪,對于原本就有股子心高氣傲不服輸勁頭的神晁來說,又是失了一重面子吧。
“無妨。”我道,嘴角微微噙着笑,輕輕搖了搖頭。
一衆人都驚異,神軒更是想要上來給我作揖謝恩。
我揚手制止了他。
“我坐在台下,并無甚,這裏景色也不錯。你以爲我是平民女子将我逐下台,也無錯,本來各人就該有各位。我隻是覺得,你待人的态度,似乎不是很友善。今日來的,都是得到邀請的賓客,神家的大小姐,爲何要如此對待來賓?”
“我...”她顫抖着聲音,仿佛是受了什麽委屈似的道,“末将并非有意看人低,而是...”
我含笑道,“你且說下去。”
“而是末将身爲神策将軍的女兒,在這婇玉府裏,終身隻認一個母親,隻認我們一家人。所以,在對待其他人時,免不了粗聲壞氣,實在是裝作不來好臉色啊!”她一臉的氣憤,讓我忽覺事有蹊跷,臉上的神色,也跟着變了。
我用目光環視着周圍的人,想知道有什麽信息,是我之前遺漏了的。
玄信的臉掩映在樹蔭裏,而李百兒隻是看着神晁焦慮,欲言又止。
我正尋思着是否要讓她把話說出來,卻被一個人聲搶了先。
“神将軍的家事,與帝姬殿下并不幹系,何必混爲一談呢。”齊朔站出來,侃侃道,“殿下,今天畢竟是将軍的晉封家宴,能不能就不要再追究此事了。神晁向來骁勇忠心,在軍中頗有有一枝花的美名,所以,想必不會如尋常女兒家一般溫婉淑靜,說話沖了些,也非故意。”
我看着他,他溫言道:“可不可以就算了?”
齊朔從來不會在大場合中與我進言,一來是避嫌;二來,他是程玄信的手下,不便越過上級多言。我覺得他另有目的,于是也點點頭,讓欲言又止的神晁下去。此事便罷了。
齊朔命人将殿内我的明黃案椅擡來,落坐于樹下。
百兒松了口氣,忙去安撫神晁。
玄信沖我們微微一笑,轉身對李睦說:“李大人,怎麽徽國的尚書大人,這麽大的人物來了,您都不通知一聲,僅僅說是禦史?”
李睦的臉色變得難看。
程玄信雖然目前官位不大,但畢竟得聖上信任,一時也開罪不起。
“我也是今天剛知道。瞻君,你讓人去通報時,是怎麽講的?”李睦皺着眉頭,叫來了李瞻君。
我們這裏亂作一團時,李瞻君隻過來觀望了兩下,就又颠颠地跑回去陪着陳之楓。
現在,他被自己父王大聲地從殿内喚來,也自覺讪讪。
“父王有所不知,”他壓低聲音道,“陳大人是最近才剛剛晉升的尚書,之前真就是負責外交的客清司司長。我也是剛得知的。”
“确有此事。”玄信點頭肯定道,“據程某得到的消息,是上個月的事情。”
“上個月的事,你個小子,今天人來了才知道的麽?”李睦恨不得伸手就是一巴掌,礙于在人前,隻得強壓怒火忍住,“這麽大的人物來,先前卻連我都瞞着,簡直不是個東西!”
我用帕子捂住了嘴,遮掩住笑。
這對父子真是粗俗。
如果早讓李睦知道,李夫人還敢帶着李卉兒前來?
“世子一定不是故意,”玄信勸慰道,“哪有知情不說的道理,這樣對陳大人也是不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