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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這對父子此時是不是在演戲。反正我對李睦的印象不佳,總覺得他不僅粗俗,而且勢利,更不可能對一個外來的帝王有忠誠可言。
談話騷動間,陳之楓起身走了下來。
全場的目光立刻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而我先前複雜慌亂的心境,竟然在這一鬧後,平靜下來,也無畏起來。
我幹脆坦然地站直了身子,以最驕傲的皇女之姿等待着他的跪拜。
衣着素簡,但傲心不減,于是嘴角挂上一縷清淺的笑,迎接那故人。
也許陳之楓隻是想趁着禮儀來拜見一下,而當見到我的那一瞬間,他果然愣住,凝立在了原地。
“這位就是徽國的禮部尚書,陳大人麽?”我道,臉上挂着淡淡的微笑。
陳之楓顯然還陷在回憶與迷茫之中,聽我這麽說,眼神愈發疑惑。但他無法在衆目睽睽下持續愣神,于是趕緊行禮拜見。
“原來是青龍的帝姬殿下,陳某是徽國的禮部尚書。我國曆來對古國青龍文化崇敬有加,以後就是毗鄰,陳某心盼着日後兩國人民可以常來常往。”
我可不想與陳之楓在這種境況中相認落得旁人竊語,私下裏,不知道要傳出多少伶龍帝姬的野史故事出去了。
不過,他此時滿嘴嘀咕的什麽盼着兩國友誼長青的鬼話,實在是讓我皺眉。逐鹿已不是數月前的逐鹿,它已是青龍的一個州。外使來朝,按道理,不是該先上報青龍朝廷的麽?
我看向一旁的程玄信,笑着介紹道:“真是巧了,我國的鴻胪院主事,程玄信大人,正好也在此。幾日後,我們将一起前去燕金鎮,同徽國的各位大人一起商議今後兩國邦交之事。沒想到今日卻在這裏撞上了。”
閉關多日無心梳理的程玄信,今日特意裝扮一淨,整得一派俊朗清逸的模樣,前來赴宴,爲的就是見陳之楓。
但這兩位外交出身的大臣的見面,看似相配養眼,實則擦不出什麽火花。
因爲以我的了解,他們都不是對方鍾愛的那類對手。
風吹過頭頂上方的枝葉,漱然有聲。樹下,兩個身形挺立的花樣美男,禮貌相見。
陳之楓氣質儒雅,眉宇間自有一股自矜,山自高水自深,唯我清遠。
程玄信眉清目秀,書卷與慧黠之氣并存,瞳孔中猶如積了一池潭水,全不見底。
陳之楓外冷心熱,爲人聰明也精明。
程玄信忽冷忽熱,爲人聰明而精明非常。
他們彼此都不是對方要的那盤菜。
我嘴角噙的笑意更深了。
玄信喜歡子昴這種直白得透出光的大男孩,不必費心相猜。
之楓喜歡可交心共鳴的直率之友,談人生歎人生。
果然,這二人從見面起,就一臉假笑,可能還帶着心理上的排斥,彼此一頓試探的寒暄。
既然沒有共鳴,那就互相戳痛吧。
程玄信也不知是不是忿忿人家年紀差不多就官大三倍,話裏話外都是對于外使缺乏常識視逐鹿爲後花園随意往來的暗諷。
衆人皆瞠目結舌。
我心想,這程玄信是不是閉關時研讀了太多外交辯論書籍,卻苦于無人可操練演習,所以現在一放出來,便如脫了缰的野馬,收不住了?
陳之楓大約是方才見了我,心裏的驚訝還沒緩過來,眼神不住地往我這兒瞟,于是言語上的回敬,便是軟綿綿的無力。當然,他也不占理。
“程大人句句珠玑,又不卑不亢,嚴肅中又帶着幾份機智。”李百兒一拍手贊道,我看她神情興奮驕傲,簡直要躍起鼓掌叫好似的。
我壓低聲音對百兒道:“可不是麽,哪能讓人家随意來試探底線,在我們的地盤不守規矩?”
“并非有意不守規則,隻是尚不清楚逐鹿州的州例與青龍的國規,還在按照了先前與逐鹿的邦交方法行事。失禮。”陳之楓對着玄信與衆人舉手作揖,大方道歉,臉上賠着笑容。
我倒是語塞了。
時間太短,關于逐鹿的州例,确實還沒有頒布,甚至可能都沒有草拟。
“陳大人說得是。不過先國後州,此乃常識,否則過兩天的邊境探讨,我便不用跟您,而僅僅同江對岸徽國木蓉郡的主人商議便是。”
程玄信這個人,講話幾乎都能擦着要害過,沒有一句廢話與客套。
于是我時常懷疑,旁人也時常懷疑,他這種情緒一上心頭便顯出犀利的性格,作爲主管外交的鴻胪院主事,是否不夠圓滑。
但,比起那些不作爲的庸官,他是好的。
陳之楓的神色,此時微微有些變化。
我瞥了一眼李睦一家,他們果然已悄然退至人群後,裝作忙碌招呼賓客的樣子,不介入這樣尴尬的讨論。
我想,李瞻君并不是個難對付的政客。畢竟他做的事,總彰顯暴露在明處,漏洞百出,略顯愚蠢。
“程大人,過兩天的商議要會,并不是陳之楓大人與您直接探讨。”見陳之楓神色微變,一個長臉長身的男人突然發話了。
我看看齊朔。
“這便是先前,逐鹿還是獨立國時,一直被派駐在大庸的孜集禦史了。”他在我耳邊低語解釋道。
我點點頭,果然是護主來了。
“玄信大人此話岔了,那會議之上,陳之楓大人也隻是坐鎮,并不會與您直接探讨。屆時與您同席的,是我的上司,客清司的現任司長幻梨大人。”不知道是不是長相的原因,此時孜集綻出了一臉令人略感不快的笑容,“早聽聞青龍的程玄信大人,年紀輕輕便得以重任,今日一見,稍許失望。何況,單就論年輕有爲這點,我們的陳大人卻無疑更勝一籌。徽國的國主英明無雙,斷不會如女子一般,總以己喜好提拔臣子,讓些不合适的人坐到了高位。”
此語一出,我原本還噙着笑意的臉,登時涼了下去。
周圍衆人也皆震驚。
他怎麽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