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程玄信身上。我懼怕此時他一個激動說出什麽做出什麽不該的行爲來,畢竟我從未見過有人當衆以正面形式挑釁過他。
果然,此時的他,保持着一種儀式般的笑容,靜靜看着孜集。
半晌,他悠悠問道:“孜集大人以前,是常駐逐鹿的禦史吧?”
“正是,逐鹿各處風土人情,我無一不熟,王公子弟,無一不與我交好。”孜集傲慢道。
我以爲玄信要開諷孜集現在連駐外禦史都不是,僅算是到隔壁州串門的使者,心中甚以爲不妥——這幫人,可别老是拿人家亡國挂嘴上,李氏親貴一家或其眼線可都還在呢。
“唔...”玄信不緊不慢,不急不躁,神情攸然。問出的話,卻更是吓了在場所有圍觀者一跳,他緩緩籲了一口氣說,“孜大人确實在逐鹿的人緣好,應該也是好善樂施之人。也怪不得程某人聽說,前朝太子李涃在逃離重重封鎖圍堵的禁山時,是靠着徽國僑民的身份撤了出去。而緊接着,據我在徽國的友人說,客清司的孜集大人立刻在老家添置了幾處家宅,多了百來個仆役以及十來個美豔家姬。”
四下立刻寂靜無聲,衆人都屏住了呼吸。
陳之楓深深皺起了眉頭。
李涃借僑民身份從戰亂不堪的逐鹿逃離,這件事,我也是第一次聽聞。之前不論是青龍朝廷,還是以李睦爲首的李氏新家族,都派了諸多人力,遍搜前太子下落不着,正納悶此人怎會在重重封鎖裏插翅飛走。
如果真如此,那在談判前夕當衆被抖落此事,對徽國而言,甚爲尴尬。
我相信,應該已有人通知李睦别再四處端着酒杯裝應酬了。
“程玄信!”孜集頭上的青筋都快爆了出來,再也顧不得所謂禦史的禮儀風姿,撩起袖口便指着程玄信鼻子罵道,“你别跳牆還血口噴人!我添家産怎麽了?就一定是收了李涃的好處?!那是我祖上親戚留下的,接盤懂嗎!怎麽也輪不到你管!”
程玄信微微一笑,道:“我也沒說您就是收了好處啊,事有湊巧而已罷。不過,僑民的證件,在當時的逐鹿國内,便隻有大人一人可以頒發,加上大人說自己與各王孫貴族皆是好友,程某難免爲謹慎爲國穩大計而多思了些。”
孜集本還想罵什麽,一直默不吭氣的陳之楓開口了:“大人,您說前逐鹿太子,是靠着僑民的證件,光明正大的逃來了我們徽國?”
玄信點點頭:“沒有證據的事,程某絕不敢妄言。”
陳之楓的眉頭蹙得更深。
孜集一臉的不服不忿立刻停歇,盯着玄信。
“可否拿來一看?”陳之楓問道。
“當然可以。”玄信道,“大人要驗?”
陳之楓道:“茲事體大,又是當衆被議,不得不慎重,還請海涵。”
玄信淡淡一笑,回頭道:“齊朔,能不能幫忙回府把我前日裏收到的那張僑民證拿來?”
我在歎服玄信的準備充分之餘,亦瞥見人群中,李瞻君此時臉上的神情,已陰沉無比,極爲難看。
被引以爲得意的合作者背叛,是這滋味吧。
我原以爲齊朔要過好一會子才能從玄信的住所裏拿回“證據”,沒想他當下便讓陸冉從貼身的衣物口袋裏掏了一個信封出來。想必是出于極度的謹慎,不敢将如此重要之物放在逐鹿的臨時住所,所以才命人貼身攜帶罷。
玄信也露出一絲驚訝,贊賞地一笑,接過信封。
“陳大人看便是了。每個僑民證上,都會同時印有禦史所的公章與孜集大人的私章。”他拆開信封,抽出那張已陳舊褶皺的随着主人曆經磨難又神奇回到故土的僑民證,遞予陳之楓,“姓名可以有變,但證上會印有主人的手印,入關時需現場核對。”
原來程玄信幾日閉關不出,是在搜集信息證據,當探案神捕呢。
陳之楓顯然沒有料到,會在異國他鄉的夜宴中撞上這麽一出尴尬的指證。他是個文绉白淨的讀書人,且是少有的爲官者中,還算知廉恥的。于是,一時間,羞愧之色浮上面頰。
他拿着證紙,細看之後,思索了片刻,轉身去質問那孜集:“可有此事?”
孜集怎可能在大庭廣衆之下認賬,于是咬死說沒有,說自己也不清楚這中間的問題。
陳之楓怎麽也問不出個結果,隻得抱歉地說:“關于此事,在下确不知情,可待在下回去細細查問,再給程大人一個回複?”
“那就有勞大人。李涃是前朝太子,事關重大。如有可能,請在徽國境内通緝捉拿此人,替青龍引渡回來。程某相信,以徽國的治理強度,找出區區一個遊民,應該未必困難。此事還請大人幫忙。”
陳之楓點點頭,眉毛微蹙,正聲道:“涉及國家根本,大人上心,本是必然。在下會将太子流竄至我國之事,禀明滕王,懇請他集全國之力,協助捉拿。這樣也算彌補我國誤發僑證之事。”
好一個誤發。
我心下冷笑。
去看程玄信,卻見他面無表情,淡淡笑着行了禮,謝過陳之楓。
又一個時辰過去後,這場夜宴,終于在尴尬的喧鬧中謝幕。
也許會給大庸的貴族小姐們,留下不少于半月的閑談話資。
但我們一幹人,卻沒有在意。
“閑談,讨論,猜疑,中傷...”,這些枉議可免時則免,不可免時,便當污了耳朵,擾了清淨,揮揮手,也就随去了,礙不到任何。
身處權利中心的衆人,無暇也不屑顧忌竊語。大家想着的,隻是此事一出,未來該如何。
這一日,李睦、玄信、百兒、齊朔,還有我,一行人,到了約定談判的逐鹿最南的邊城——燕金鎮。
李瞻君本該同行,卻因爲那天晚宴之事難脫幹系,爲避嫌,李睦特意下令,讓他待在庸安宮中思過。
而孜集,由于沒有更多的證據,隻得任由陳之楓帶他離去。
此人是否會知道李涃的去向?這暫且不得而知。
但他離去之時,我見他狠狠地盯着玄信。擦肩而過,一口清痰,呸在了玄信的腳面。舉座皆嘩然。
如此嚣張,陳之楓對此的解釋與交待,也隻是:辦事能力上佳,行事任性妄爲,常得罪人。之後,考慮将其轉成内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