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金縣位于逐鹿國的最南,與徽國的木蓉郡,隔江相望。
雖然面積不大,但燕金縣人口密集,市集熙攘,是著名的僑鄉以及翡翠交易市場。
之前,子昴曾滿懷欣喜地說,待到了逐鹿要一起去淘上好翡翠玉石的地方,便是指這裏。
燕金縣由于地處極南,所以曆來是由王室後人親守。縣丞李文,相傳便是逐鹿李氏王朝第不知道多少代子孫。
我們一行人的落腳地,是燕金縣的韻南山麓。
山麓之下,本是一處占地極大的百年老宅,主人家是僑民,所以宅子常年空落,隻留仆人做日常打掃與花草養護。
幾年前,爲了招待偶爾興緻所至前來巡看的皇族們,李文花了重金許了重諾買下宅子,又将宅院細細裝新一番,命名爲燕錦居。
燕錦居位于韻南山麓西側的山坳之間,被密布的竹林與青翠的草木環繞,風景如畫。
李睦身爲逐鹿的主人,對這裏并不陌生,一進燕錦局便要帶着我們一行,四處賞景。
我正猶豫要不要趁着興緻,與李睦他們出去走走,卻聽得人來報。
“前徽國駐逐鹿禦史孜集,已在返回徽國途中,暴斃。”
這個消息,讓在場所有人,都震驚不已,面面相觑。
“怎麽死的?”玄信冷靜地問。
“據說,是急病突發。”通報的小厮道。
“這...前兩天不還好好的,說話可大聲着呢,氣壯得很。”李睦不解。
“睦親王,身壯之人,突發隐疾也是常有的。”齊朔對李睦解釋道。
李百兒冷哼一聲:“這嘴上不積德的家夥,果然是多行不義,遭報應了。”
“關鍵是,死在了哪裏?逐鹿州,還是徽國?”我急問道。
孜集死了不要緊。
要緊的,是爲什麽死,何人要他死,目的是什麽。
“徽國,木蓉郡。據說是剛過了江,到了岸上,前腳落地,人便七孔流血,一頭栽倒路邊咽了氣,死狀甚慘。”小厮道。
“怎得如此慘?”
“怎得如此巧?”
我與百兒同時道。
“簡直就是威懾。”我的嘴角忍不住挑起一絲冷笑。
何人做的好事。
“殿下的意思是...暗殺?何人竟會有如此了得的暗殺手段?算得分毫不差?”李百兒醒過神來,面露驚懼,不解道。
我凝着眉,希望身邊這個叽叽喳喳的女人此時不要想起來問我什麽。
刺殺方式千千萬,這并不算不可思議的手法。
“很簡單,自然隻有身邊的人能下手得如此精準。”玄信肯定道。
“大人的意思,是陳之楓下的令?”齊朔問,“這麽一說,倒是有幾份道理。若是過兩天,在談判席上,雙方又提起了孜集私放李涃的事,又或者是我們逼問前朝太子下落,對方一定尴尬無言。而現在孜集既死,便也不了了之。”
“原來是如此,妙啊。”李睦恍悟,一拍大腿道。
“這個陳之楓,沒想到啊,看起來又秀氣又儒雅的,卻是個這麽陰毒的人。”李百兒由吃驚,轉爲一臉鄙夷不屑,“竟然在背後對自己的屬下捅刀子!”
程玄信失望地歎氣道:“想不到,好不容易收集來的證據,竟是無用了。各位可趁日暖出賞,程某不便一道了。邊境條款,看來我還是得回去細細斟酌一番了。”
“大人,”李百兒看着玄信,眼睛亮晶晶道,“可要我幫忙?百兒也想分憂。”
玄信看着她,溫文搖頭道:“暫且不必,待我拟得差不多了,自會叫上大家一起讨論。”
說罷,他行過禮,便一撩衣衫,跨門而出。
李百兒注視着玄信離去的身影,輕輕歎了口氣:“總是不知道這個人心裏在想什麽。有時候覺得他很辛苦,有時候又覺得他很可惡。”
“何處此言?”我好奇不解。
“殿下,我聽說,這古宅内的龍溪花莊乃是逐鹿五大花莊之一。”她道。
“那便一道去看看吧。”我微微一笑,攜了她一同慢慢出門去了。
燕金位于逐鹿最南,氣候自然也最暖,且常年濕氣騰騰,雨水連綿。
外頭日光和暖,擡眼看去,頭頂的樹木枝丫上,竟已準備好了茸茸的芽苞。這裏沒有經曆過寒冬冰雪的凜冽,卻一直在享受春晖的贈禮。
我閉目贊歎:“真是好。雖然是小城,但四季如春。氣候雖濕暖,但潤人,且花果多,風景美。等辦完了事回來,我們需得去那翡翠集市一逛,我還沒有玩過賭石呢。”我停了停,道:“到時候,叫上程大人一起。這件事了了,他便不會那麽忙了。”
李百兒看着我,她的桃花眼眸此刻變得形同一朵沒有了光澤的秋花。
她聽出我在安慰,難得地露出安靜輕柔的一面,搖頭歎息悄聲道:“程大人他啊,永遠都在忙,也永遠都很忙...”
我看着李百兒,突然不知道說什麽好。
這世間,有人在欲望裏奮力上遊,有人在生活中安逸享樂,有人在期盼中默默等待。
他們行走在各自的道路之上,注視着身側同樣神色匆匆趕路的人們。
他們或許渴求彼此的了解與溫暖,甚至以爲同行便是同伴,但大多數人永遠不會真正行入對方的道路,于是也看不到那條路的前後過去,更不了解那路上之人的心境。
愁苦歡笑,都是表淺的“看到”而已。
方才,已記不清是第幾次,我看到李百兒失望地注視程玄信匆匆離去的背影。
通常,她并不會失落得太久,但這次,也不知是不是玄信前陣子閉關太久,徹底冷落了她。如今她倒是閉不住氣,主動尋我出來走走了。
且想那一日,幾日的閉門後,玄信聽聞陳之楓在宴會之上,便匆忙趕去赴宴。席間,又是坐在了我的身邊,始終未與百兒有過交集交談。
我本以爲這是尋常,就如同我多日不見子昴和姥姥,也不會有甚想念一樣。可難道,百兒當真待玄信不同?
“你與玄信大人,之前曾是同僚,那時你們常在一起麽?”我問。
“朝夕相見。”她拉下一根新抽了芽孢的木蘭枝,用手撫了撫那茸茸細毛,淡淡述道,“後來子昴加入,我們三個人每日形影不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