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話間,不知不覺地,已漫步至李百兒客居的普渡堂。
門口等候的侍女見了,趕緊低眉順眼地恭敬請了我倆進去,大氣都不敢喘。
我看她神色拘謹,便對百兒道:“你帶的婢女,性子看起來倒是溫順。”
百兒得意地一笑:“總是需要調教的嘛,吃不了苦哪裏行。”又轉頭命道:“去幫我把随行包袱裏的人參果團拿來,請殿下品嘗一下我老家的特産。”
“是什麽?”我好奇問道。
“一會兒吃了您便知道。我的母親上個月回家省親,特意從老家給帶了些回來。因爲她每次帶回的數量有限,我也隻能省着吃,這次連子昴都沒有分予。”
“這麽說,那程大人一定是有份的了。”我想了想,笑問道。
她如所有懷春少女那般,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紅暈升上了面頰。
“然後呢?”我環顧四周,落座,接着問。
聽李百兒的描述,原來子昴初來琉羽宮時,是如此任性有趣。算算時間,那應該,是在南巡途中遇事的第二年。
“那時候啊,子昴雖然和每個人都保持着表面的客套,但看得出來,他心性頗高,易相處而不易相交。誰都好奇,但誰也摸不清這個人的底。我那時天天跟着玄信,也漸漸懂得了,在琉羽宮裏,身邊生活着一個來曆古怪,不知底細的人,是件令人不舒服而且危險的事情。”
我心想,也許當初子昴根本不是任性地輪換當值,這種行爲,可能是來自更高層的授意。
興許皇室希望并不在宮廷長大的子昴,可以用最短的時間熟悉各部;又興許這是一種觀察,讓各部的主事,都來參與對這位儲君候選者的評分;
“于是,所有人都懷着警戒與好奇之心與子昴保持着距離,子昴也懶得親近任何人。唯有程玄信大人,在一個月之間,便成爲了皇子昴視之爲知己好友的哥們。”李百兒講述着,神态頗有些得意,仿佛程玄信受到賞識,也同樣使得她倍添榮光,“那時候我們三人,每日吃飯、處理公務、出遊談天,共享着宮中的繁忙與歡笑,簡直形影不離。子昴常對我說,能在華麗熱鬧而實則人際疏離的琉羽宮裏,遇到像玄信這般聰明又善解人意的同伴,是他此生出乎意料的幸運。于是鴻胪院,成了皇子昴唯一待着超過整一年的地方。”
“皇子昴離開,前去監天寺任職的那天,終于說出,自己是亞龍郡千山家世子的事情。不對,那時候他已不是千山家的世子,而是正式被過繼給皇家,改了姓氏的。于是我們便知,這位平日裏與我們朝夕相伴的人,是怎樣尊貴的身份了。這一年來,在鴻胪院中,他雖保持着清高自持,但與人相處時卻毫無架子,與當時的主事南越大人相處得也不錯。我們私下裏曾猜測他是不是某個高官家的公子,來宮中各部體驗生活,卻未想到,他竟然可能是未來的帝王!真是吓了我們一跳。”
我凝視着李百兒那張因不停說話而略帶了興奮之色的面孔,眯着眼睛,想象那一刻,她與程玄信的真實心境。
僅僅,是“吓一跳”嗎?
“殿下您知道麽,這個皇子昴啊,當時爲了瞞過所有人,還給自己化名叫什麽祁子,啧啧。我們就取笑他,什麽棋子算珠的。回頭想,那時真是太膽大了,還好子昴沒有和我們計較過。”
李百兒咯咯笑着,我安靜地坐着。
棋子,算珠...呵,如今也算是應了一半。
可見名字不能亂起。
之後的事情,便不難料想。而我也旁敲側擊地從李百兒看似嚴謹,實則幾無防備的口中,得到了某種證實——
皇子昴入宮的第三年,身份漸漸公開,并被确立爲準儲君。程玄信由此得到南越和子昴二人的共同推薦,自然也進入了姥姥的視線。
就如朝廷内外所共知的,伝帝素有伯樂之眼,一看便識出:程玄信是個富有智慧又極其勤奮的可用之才。
李百兒跟着皇子昴與玄信一道,自然也得以常常朝見聖顔。
當時的朝堂,由于皇瑞太子的謀逆而被陸續牽連下台的老臣不少,正是官位空缺的時刻。同年,十數位年輕後生被破格提拔爲入朝議事官。
李百兒就是其中的一位。
她素來機靈,會看眼色,辦事利落,加上子昴與玄信的保舉,于是迅速晉升爲禦前女官,一時間,風光無限。
可以說,沒有子昴,便沒有如今琉羽宮前朝的程玄信與李百兒,既是朋友,亦是貴人。
難怪姥姥把我賜封爲“伶龍帝姬”的當天,我第一次遇到程玄信時,他的眼神,是那般的複雜防備。
也是,不論是出于朋友私情,還是自己的仕途,他都不願意子昴因爲我而失去未來登上帝位的機會。可姥姥身體健碩,絲毫沒有退位的意思,才過六十的人,依着現在的身體狀況,繼續當政十年,也不是問題。
算算看,距離玄信出現在姥姥跟前,才僅僅一年。就這一年裏,他已在鴻胪院獨當一面,甚至連合約談判這樣的事,都被放心交予,可見仕途才剛剛起步,未來上升空間巨大。等待到子昴接任皇位之時,隻要能保住他的官銜與權利,那程玄信的一生,恐怕會成爲一個模版型勵志故事,受後生學習景仰。
反觀當年的皇瑞皇叔,急于發揚自己的政治主張,痛恨姥姥擋住了自己的光芒,于是才在這逐鹿的邊境之地,犯下了不可挽回的彌天大錯。他不幸擁有一個太過智慧與強大的母親,這使得他在沉悶的焦慮掙紮中,被自己無處燃燒的激情所操控,終于選擇了愚蠢的極端對抗。也由于此,他使得自己在肆虐的政治風暴中,迅速燃燒殆盡,最終隻能逃亡,向不可知的遠方。
讓子昴成爲儲君,恐怕就是爲了防止這樣的悲劇再一次發生罷。
他願意享受安逸,沒有太過強烈的野心,也不夠皇瑞那般的勇敢聰明。是個容易操控的皇室小輩,與政治依靠。
我正想着,聽見門口有腳步聲,一擡頭,方知剛才的侍女已端着果盤跨門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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