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話語如有實質般抓住了林幼的心。

林幼的拳頭一下握緊，但沒有立刻爆發，垂眸沉默了一陣……還是忍不住，擡起頭，說了三個字：

“父你媽。”

她的眼中有淚，是剛剛沒流幹的，現在伴随着她眨眼的動作滴落。

淚是悲傷的淚，流淚的人卻一點也不悲傷。

流淚的人理智，是絕對的理智。

“就算我一開始就是替代品又怎樣？是夏媽媽教給我的一切讓我成爲現在的我。”

“夏媽媽教給我的東西讓我終身受益，我稱呼夏媽媽爲夏媽媽，不隻代表我愛她，還代表我對她的認可。”

她一隻手舉起指着屏幕裏的博士，不禮貌的動作是爲了接下來更不禮貌的招數——結合了空間異能的通訊基站破壞術。

她準備爆破面前這個方方正正的位面之門。

她繼續說道：“本來我對1003說夏媽媽沒死這件事，内心很波動的，但在看見你出來以後，博士，我完全不相信這件事是真的了。”

她的手掌起勢變幻，瞬息之間已摸準空間構造，下一秒就要啓動技能：“夏媽媽在我眼前死了，死了就是死了，死人不可能複活，死人不可能沒死。你博士說夏媽媽沒死，不過是利用僞裝者的把戲……而惡心的僞裝者，就和你博士一樣惡心！！！你們都一樣！！！不該存在于這個世界！！！”

她對紅霧的讨厭是實打實的，對進化者的讨厭也是實打實的，對博士的讨厭更是實打實的。

方正的位面之門，出現裂痕。

她的基站破壞術竟然真的有用。

隻不過隻有一點小用，不能再多。

因爲阿萊出手了。

一隻手被壓爛的阿萊，伸出另一隻沒爛的手，對準林幼。

二分之一的力量，竟然也能壓制林幼。

邊角破裂的位面之門屏幕裏，博士坐在王座上歎了口氣，緩緩說道：“本來，我是不想再說這句話的……”

林幼的視線轉回屏幕。

博士：“本來覺得讓1003代爲傳達就已經夠蠢……但你竟然這麽執迷不悟，對夏之荷教你的東西就這麽堅定這麽認定，那我就隻好再和你說一遍……”

由虛無的黑暗組成的空間泛起點點白光，如夜空中的星星般彙聚成一片星海。

每顆星星裏都有一個畫面。

每個畫面裏都有一個夏媽媽。

林幼愣住了。

博士：“1001，她沒死，夏之荷沒死。準确來說，是宇宙當中其他的她沒死。”

“這個宇宙隻有隕落在位面之外的生命，和位面之主，會死。”

“其他生靈，如果隻在自己的位面死了，又怎麽能算作死了呢？”

星河如此閃耀，散發的光輝讓人止不住向往。

林幼如着魔般松開了起手姿勢，朝那虛空中的星河踱步而去。

她的身後，阿萊在慢慢靠近、慢慢靠近……

“1001，死之定義，夏之荷教你的不對，就讓我來重新教你——凡是位面中的生靈！都不會死！即便是死了也能複活！”

“僞裝者并不惡心！僞裝者不會僞裝死人！！僞裝者和其他進化者一樣偉大！！！”

“進化！！！才是人類避免末世的唯一方法！！！”

他說的已經很清楚了。

隻是林幼，依然難以理解。

現如今，她聽到的一切話語，都與她以往聽到的一切話語不同。

每一個觀點都背駁，每一個論據都相反。

在這樣的對立前，人根本無法找到中立位置。

隻有這邊對，那邊錯，或者這邊錯，那邊對。

人必須要做出選擇。

“爲什麽不和1003一起回到S市親眼看看呢？”博士蒼老的聲音裏帶了笑，是惡魔的蠱惑，來自地獄的低語：“早知道讓夏之荷親眼死在你眼前會給你如此堅定錯誤的觀點的話，我當初就不會把她的死安排在你眼前……”

林幼：“你……”

博士：“但是，你現在還有救，1001，你要知道我能把夏之荷的死安排在你眼前，我就有本事把夏之荷的複活也安排在你眼前。”

林幼：“……”

博士：“我是個愛放任孩子叛逆的父親，現在爲了讓孩子重新相信我，我要做很多努力沒錯……這點，我是認的。”

林幼深呼吸：“你的意思是，你要讓夏媽媽複活？”

博士：“你錯了，夏之荷沒死。”

林幼：“反正，你就是要讓夏媽媽在我面前複活？”

博士：“……算了，你就這麽理解吧。”

方正帶有裂痕的屏幕一閃，像是刷新了一般，所有碎裂都消失。

嶄新的位面之門出現在林幼眼前。

這一次，博士的王座轉了一圈。

由于背光，坐在王座上的博士依舊漆黑一片，看不清模樣，但一雙手從他寬大的袖袍下伸了出來。

恐怖的布滿了瘢痕的手，幾近非人的手。

博士第三次，向林幼發出邀請：

“1001，回來吧，回到S市，這才是你應該在的地方。就讓父親來重新教你什麽是對什麽是錯，讓父親來告訴你紅霧正确的生存法則，讓你真正成爲紅霧裏，永遠的1001。”

三次邀請，循序漸進，到最後這一次，他已放出了林幼無論如何都拒絕不了的籌碼——夏媽媽。

關于複活夏媽媽這件事。

林幼覺得完全不可能。

她絲毫不認爲紅霧中存在真的複活異能。

她大概能想到博士的複活異能是怎麽樣的。

無非兩種，一種是LV10僞裝者變爲夏媽媽，一種是蘇沐企圖複活林經年用的異界同位體融合法。

但這兩種，都算不上是真的複活。

人是由經曆構成的産物。

人死了就是死了，構成人的那些經曆，也會伴随人的死進入結局。

那個時刻那個人做出的選擇，與那個時刻同位體做出的選擇，就算一樣，也不是同個選擇。

因爲同位體始終都是同位體，不可能是同個人。

說到底，宇宙的生靈都隻有一次生命。

阿萊已經挪到林幼身後，手離林幼後背隻有一厘米遠，隻要他輕輕一推，林幼就會撞入位面之門裏，去到S市。

但就在他動手推之前，林幼發話了：“我去。”

博士的第三次邀請，發出了就沒想過被拒絕。

林幼提前感知到了身後的阿萊，在被推進門之前先行說出了選擇，沒有被動的被推進門内。

“但是，我有兩個條件，博士，如果你都答應，我現在就去。”

坐在王座上的博士重重喘息一聲：“說……”

林幼：“第一，你要認清我去S市的目的。我隻是爲了确認你說的複活夏媽媽才去S市的，并不是爲了和你演惺惺相惜的父親孩子戲碼，也并不是聽你說那些錯誤的話。你休想控制我，也休想洗腦我。”

位面之門裏，博士伸出的手收回了。

林幼：“第二，我要留一封信給我的隊友，因爲我答應過他們不會再什麽都不說就走，所以我得讓他們知道我爲什麽走。這封信，你們不能看，要幫我轉交，我會設下空間結界保護信件，一經感知破裂，我就會立刻停止去S市的腳步。”

她輕輕提起一條腿，不邁，深黑的瞳孔靜靜的與位面之門内的博士對峙，等待博士的回答。

王座上的博士沉寂良久，突然沉沉笑了一聲，應道：“可以。”

他又伸出手，這次更加從容：“那就歡迎你的回歸了，1001……”

獨立于所有位面之外的空間中轉站裏，并不盛大的回歸完成。

在正式踏入S市之前，林幼對着空氣書寫了很久。

博士多番催促，但她理都不理，自顧自的從容寫完那些要交代的事。

她不知道求生小隊在看到這封信後是否還會追随她。

也不知道她這次去S市，能不能活着回來。

總之，在将好幾頁的信件封好交給阿萊的時候，她踏進S市的腳步不再猶豫。

是時候了結一切了。

不管是布滿了迷霧的過去，還是充滿了紅霧的未來。

她不再聽從夏媽媽的夙願逃避，而是聽從内心所想面對。

通往浮世一隅的道路已然顯現。隻是在走過去之前，她還有最後一段極險惡極兇殘的、長滿了荊棘的路要走……

空間中轉站裏，該走的人走了。

阿萊一個人安靜的站在那裏，看着面前漂浮的特殊信件，嘴角微抿，一言不發。

位面之門裏的景象，并沒有因爲進去的人發生改變，博士依然端坐在王位之上，身下沒有一人。

“你想問問題是嗎？”博士對着空間中轉站裏的阿萊問道，完成了帶走林幼的目标，他的聲音沒有歡快，而是更加疲憊：“我知道你想問什麽。”

阿萊認真的看着博士，點了點頭。

博士：“我并不擔心你把這封信給她說的那些隊友，因爲這絕不會打亂我未來的計劃……她的那些觀點是錯的，完全錯誤。她所說的那些隊友，根本就不是她的隊友，她的隊友應該是你們，應該在S市。”

在博士的規劃裏，1001到1010都會成爲紅霧帝國的強大戰力，在S市擁有一席之地，是一個戰隊。

但現在，1001完全脫離他的規劃，觀點認同還死倔，拉不回來。

他有點疲憊的歎了口氣，很輕很輕，但阿萊還是聽見了，原本準備搖頭的阿萊最終點了點頭，但還是沒走，站在原地，看來還有别的問題要問。

博士：“真的不用擔心，雖然我有些累了，但還不至于讓蜉蝣左右我的計劃，都是一群臭蟲而已，敢不敢跟來還是一說，完全不足爲懼。”

阿萊點了點頭，然後搖了搖頭。

博士：“你想問的不是這個？”

阿萊點頭。

博士沉默了一下：“嗯……N市的收場？暫時不需要你們血庫了。進化者工廠已經給了我最新的胎體吞噬者信息，我覺得基本可控，這個垃圾N市……就直接變爲我可愛的吞噬者富足的食物吧。”

阿萊皺起眉頭。

博士：“不用擔心進化者的生存，它們都是我可愛的孩子，比你們強多了。”

阿萊二次抿唇，拿過面前的特殊信件，轉身，還是沒走，看來還有問題想問。

博士：“1003，我之前怎麽沒覺得你是這麽膽小的人？不過是送個信而已，等等我短暫的給你吞噬者的操控權吧，加上我新予你的空間異能，你就展示一下你的絕對威壓……那群蟲子不被吓死，就算他們有膽識。”

阿萊舉起特殊信件，對着博士方向，沒點頭，也沒搖頭。

博士：“你是問看不看信的内容嗎？1001可說了我們不能看……”

阿萊依舊舉着特殊信件，姿勢沒動。

博士笑了一聲：“哈哈哈……好吧，我親愛的孩子，原來是你想看嗎？竟然你有這個想法，我就隻好滿足你……讓我們來看看1001都寫了些什麽給她的小蟲子吧。”

信件被暴力的拆封，上面的文字一一暴露。

博士和阿萊一起閱覽了一遍，沒什麽值得留意的地方。

對于他們來說，隻要林幼寫給隊友的信息沒有暴露集合信号，就不值得留意。

S市不是個好去的地方，去了也很難全身而退，林幼隻要踏入S市，說什麽做什麽，就都不是僅憑心意的事了。

“現在可以了嗎？”博士看着阿萊仔細閱讀的樣子，問道：“這上面可沒什麽值得擔心的，孩子，細心是件好事，但不要太多疑。”

阿萊還是沒走，又看了幾遍信紙，然後把信紙朝博士的方向揚了揚。

博士有點不耐煩了：“你想繼續暴力拆解嗎？”

阿萊點了點頭。

林幼在信件上設的空間異能結界并不高級，準确來說是在博士眼裏低級，所以剛剛拆開信件的時候，博士直接繞過了結界，根本沒有觸發。

就像偷偷潛入林幼建的宅子裏看看裏面有什麽，沒有驚動主人林幼的注意。

現在，阿萊讓博士暴力拆解信件，相當于讓博士把林幼宅子的牆壁炸了，看看裏面有沒有藏東西。

這會引起林幼的注意。

而且林幼，還沒有正式度過位面之門進入S市呢。

博士：“我最後說一次，别再擔心了。”

他失去了所有耐心，對1003的謹慎感到不滿。

與此同時，位面中傳來細碎聲響，S市又傳出新動靜，權力之争再次開啓。

坐在王座上的掌握着王權的人，更加疲憊，揮了揮手，下了不容拒絕的逐客令：“滾去找那些蟲子吧！就按1001說的，交給他們信件，順便讓他們看看絕對威壓！”

“給完之後，快點滾回來，1001馬上要到了，你們血庫又添新成員，工廠又要鬧事了……我不想管了。”

“你們自己搞定，搞不定的話，下期角鬥場資格直接減半。别怪我偏心，我對待我的孩子一向一視同仁……不管是異能者還是進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