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陳年舊事
當今聖上從未做過太子,可是他卻是唯一的皇位繼承人。
今上的父皇英宗皇帝勵精圖治、勤政愛民,他在位的時期,堪稱我朝的中興之期,可惜的是,這中興之期,有點短。
英宗子嗣不豐,也隻得今上這麽一個兒子。
今上這個兒子,自小就被他的祖父,也就是英宗皇帝的父親,成烨皇帝養在膝下。
成烨是他的年号,他沉迷煉丹修仙,自己管自己叫“成業真人”,
成的自然不是王權霸業,而是得道飛升的基業。
因爲他多年不上朝,廟堂上烏煙瘴氣,江湖上民不聊生。
黨争也愈演愈烈,甚至于程朱理學和陽明心學的對立也成了針尖對麥芒。
英宗和今上對成烨皇帝的感情那是截然不同的:
今上的記憶中皇祖父是個雖不治朝理政但卻洞悉萬事之人,手底下無人敢欺瞞他半分;
更何況成烨皇帝自小就不辭辛勞親自教養于他,今上對這個皇祖父自是又愛又敬。
在英宗這,隻憑他給成烨皇帝定谥号“靈”就可見一斑。
可就在此中興之期戛然而止之際,彌留之際的英宗把今上叫到床前,語重心長的囑咐要愛民如子,還指了幾位輔政大臣,就差寫篇《出師表》了。
幾位輔政大臣之首的,就是厲嚴沣老先生。
今上即位後,真不愧是成烨皇帝的好大孫啊,登基第一件事,居然是給自己的皇爺爺換谥号。
彼時權傾朝野的,正是三朝元老厲嚴沣老先生,今上小時候還跟老先生讀過兩天書,自以爲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老先生應該不會反對。
哪成想,反對最激烈的便是厲老爺子。
他在朝時門生無數,一時反對之聲沸反盈天,改谥這事,忽然就變成了件了不得的大事。
事情發展到後來,已然不是單純改個谥号的事情了。
今上估計是恨透了厲老爺子,但也不愧是跟着修道的出身,知曉“道家之道,欲左先右”的道理,把他皇爺爺的陰謀詭計倒是學了個十成十。
表面上仍是一口一個“恩師、首輔”的叫着,實則暗中悄悄扶植着不少想投機新帝的。
再者厲老爺子生性耿直,朝中也算是樹敵不少,再适當的透露點“君心不悅”的信号,不是有大把的人上趕着讨好新帝?
況且今上有一點很重要,他可不怵文官,不在乎文官跪谏死谏讓他們青史留名、自己黑史留名那一套。
他們你來我往,厲老爺子兩次辭官,卻都因爲今上還有用得着他的地方,便被延請了回來。
直到最後一次,厲嚴沣最寄予厚望的長子厲臻因爲在左順門前跪谏,三次驅趕而不去,厲臻終被投下昭獄。
此時朝局已穩,今上心裏早暗戳戳第三次趕走厲老爺子了,這還真真是送上門的由頭。
厲嚴沣爲保其子,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辭官,并發誓此生再不踏入京城一步,今上才松口,讓厲臻全須全尾的從昭獄出來了。
但是事情還沒完,此後,厲嚴沣老爺子果真再未踏足京城。
可是今上和厲家的恩怨才隻剛開始。
走了個厲嚴沣,還有個厲臻,厲臻就錯在太過優秀和執拗。
厲嚴沣走的狼狽,對其子厲臻,今上也不好再多做手腳。
加上追谥終于成功這事,同時期民間忽然爆發了旱災,有不少人說這是老天爺對成烨皇帝的降罪,今上也隻得碰了一鼻子灰。
雖是朝野上下再也無人反對,但到底改成個什麽,也就無限擱置下來。
今上怎麽可能不了解厲臻,他從小到大就是那個噩夢般的楷模——别人家的公子。
厲臻人身長八尺,面如冠玉,飽讀詩書并且還是個不世出的軍事天才。
早年未及冠時,因爲去兩廣剿匪屢立戰功,英宗皇帝惜才,把他召到吏部述職。
到了今上這,直接覺得自個父皇是留了個燙手山芋給自個。
這厲臻偏偏還是個搞心學的;本來陽明心學和程朱理學是同宗,同屬宋明理學,是儒道釋三家的糅合與新生,本身就無什麽優劣之分。
因爲成烨皇帝修道,不少佞臣就拿什麽“理氣、格物、緻知、道心人心、天理人欲、天命之性氣質之性”的道理和道學挂鈎,來媚主、打壓政敵。
到了今上繼位,因爲厲臻是個不折不扣的心學大師,而今上卻喜歡用成烨皇帝那套方法治國。
朝中有心之人早已看出這兩人之間的暗流湧動,推波助瀾之下,直接把心學和理學的道統之争推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厲臻也不是個一般人,先是在中央述職,還是主管官員升遷的吏部;
再加上其父縱橫朝堂一生的擁趸和門生,還有他自己身爲心學大家所擁有的遍布朝堂的弟子。
雖然厲嚴沣已緻仕,可他們一黨看架勢倒有死灰複燃之勢。
今上想了個損招,把厲臻平調到地方,不管是平叛還是剿匪,哪裏有匪患就讓他去哪。
趁此期間,在朝上大手筆讓心學和理學的道統之争落下帷幕,心學至此一敗塗地。
朝中被牽連之人無數,下獄、流放、抄家。
說到底,和心學又有什麽關系呢?不過是黨争以及皇帝和士人的一次交鋒罷了。
黨争永遠不會停歇,皇帝和士大夫們的博弈也是此消彼長。
可是一敗塗地、翻身之日遙遙無期的卻是心學。
可憐一直在外屢立奇功的厲臻,卻再也沒回到過京城。不過四十餘歲便死于征途。
一直到他死後,朝中剩下的人也掀不起什麽風浪,今上才将追谥的事重提。
自此之後,靈帝也就是成烨皇帝,便換了個谥号,不過背地裏大家該偷着叫還是偷着叫。
今上厭惡厲家和心學一事,三十年的彈指一揮間,似乎除了知情人們,也沒留下什麽痕迹,而如今還有多少知情人活着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