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隐秘詭計
朝臣不知換了幾茬,更何況厲家現在在地方上仍是大族,厲臻和厲嚴沣死後也都“高位在身”,
皇帝還特地着人去當地修碑立祠,如果不是如今朝上半絲“心學”蹤迹也無,誰能主動去查探當年這段往事呢?
換言之,當今能著書立說的大家之言都是正統理學,學子們也大多拜師于此,搞心學的反而是少數。
關于當年“心學理學”這段背地裏刀光劍影的厮殺,更是無從查探了。
直到水晶杯裏的龍井茶湯變淡到寡然無味,杯壁上的霧氣也稀薄到幾不可見時,老尚書終于停下他的話語,可是燕焘學卻是遍體生寒。
許多年前,他在參加本省的鄉試時,名次并不如他所料進入前三,但是也得償所願做了舉人;
後來機緣巧合之下,有幸和當時須發皆白的閱卷人同桌吃酒,
老先生隐晦的提醒他做策論還是正統些的好,不要離經叛道,後來會試乃至殿試,他都謹記教誨。
老先生早已離世,現在看來,當年定是他調低了他的名次,就是爲了保他!解元的文章也太顯眼了!
可是人有失手馬有失蹄,這麽多年過去了,本就不了解始末的燕焘學如何會常年繃着一根弦?
就在重陽節前,他的好友興緻勃勃的來找他坐而論道,比一比策論,看看多年過去,這根筆杆子有沒有生疏,
題目就是被低估甚遠的心學大師王陽明的名言——夫萬事萬物之理不外于吾心。
燕焘學劍走偏鋒,以王守仁不走尋常路的平叛之旅爲論:
王陽明的征途,不是武将的英勇殺敵,更像是智慧上的碾壓;
燕焘學本人對他那套“心外無物”大加贊揚,
既然可以不廢一兵一卒,通過僞造證據等誘敵的方法就可達到心中所想,何樂而不爲呢?
這才是真正的兵不厭詐呢!
好友看了更是連連稱妙。
至于他許多年前并不“出彩”的那篇鄉試之論裏,裏面便有諸多對王陽明的不吝溢美之詞,開頭就先引了他的《再報海日翁吉安起兵書》,
還直言他如果被重用,定是能不亞于于謙少保那樣的名臣。
當今聖上對心學和王陽明的厭惡,純屬厭屋及烏——
今上憎惡信奉心學的厲嚴沣和厲臻。
和他同時代的厲臻是家世優渥、品行端直、學富五車、君子如玉般的人物,功績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版的王陽明——江西平叛、征服土酋、開疆拓土、綏靖邊陲。
他燕焘學說前朝的王陽明值得重用,那不就是說當朝的今上是個不會知人善用的昏君嗎?才導緻厲臻那般的人物早早辭世。
曆經了心底的驚濤駭浪,燕焘學的心底很快就如波瀾不驚的臉一樣鎮定了下來。
他也是個人物,了解了前因後果,很快就将事實抽絲剝繭:
那日薛府的曲水流觞,太孫說那話是故意爲之,他知道有人想拉攏自己,于是抛出那句厲臻的詩,看自己會不會“願者上鈎”。
若是自己是個蠢的,觸覺太鈍,沒有發現早就圍着自己布好的陣,那自己也就不值得被太子黨拉攏;
可若是自己就像現在一樣已經發覺了,也就不會甘心中了這等陰謀詭計。
自己的友人早就陷入了黨争,而且已然站到了太子黨的對立面,幫着他們拿到了自己親手所作的把柄。
而現在能和太子黨旗鼓相當的,也隻有八爺黨了。
這種綿裏藏針的打法,性格魯莽的三皇子才做不出來;太孫殿下又是正統,他拉攏人向來不屑此道。
燕焘學絲毫不懷疑自己早年鄉試所作的那篇策論,早就被呈上了八爺的桌案,
也就是那篇策論,提醒了八爺黨可以如此拉他下水,那是他露出的唯一弱點,一個能讓他政治生涯一敗塗地的緻命點。
八皇子會很快出招,先設局再助他出局,最後讓自己被賣了還得替他數錢呢!
燕焘學心下厭惡,論邀買人心和賢王做派,真是誰也比不得周矽;
可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制轄臣子效力,更不是明君所爲。
自己日後若是真跟了他,落個狡兔死走狗烹的結局概率也會直線上升!
不過燕焘學唯一沒想明白的是,爲什麽太孫不先一步出手,在友人給自己設陷阱的時候就提醒自己呢?
更不會在八皇子面前增加暴露的風險。
他周顯用了厲臻的詩,聖上又會如何想呢?
沒想到太子黨失去了林氏,太孫殿下還是這般敏銳和生猛。
燕焘學自是不知道,周顯忙到焦頭爛額根本顧不上八皇子黨已經把觸手伸向燕焘學了,他沒了林君昀和林家的助力,手上能用的人才更是捉襟見肘。
他之所以薛府上忽然冒出那麽一句提醒燕焘學,也是迫不得已。
還是駱敏提醒了他,他這才詢問心腹,燕焘學最近的動向;
心腹也告知了周顯,燕焘學近來唯一可疑的地方,就是像應試的舉子一般做了篇策論。
周顯看完之後,就迅速的通過那篇策論得知周矽想要如何逼燕焘學站隊,所以在曲水流觞上才會語出驚人。
周顯想的是,自己有人,能得知百官動向;焉知八叔他們近日不會像豺狼盯住獵物一樣盯住燕焘學?
自己若是暗中給燕焘學傳信,很有可能下一秒八叔他們就倒打一耙,畢竟朝中素有賢名的可是他周矽;
他周矽若是說:是他周顯賊喊捉賊。
旁人明顯相信“八賢王”的概率更高,到時候自己反而會賠了夫人又折兵,直接把燕焘學推向對方的陣營。
最保險的方法,莫過于就這麽當着諸臣的面,大大方方的提醒了;
最壞的結果,那就是被皇祖父記恨一陣。
若是說周矽擅長邀買人心,周顯則是更擅長洞察人心。
民間有句俗話說的是:上趕的不是買賣。
培養心腹更是一樣的道理,燕焘學自己過來,比周顯拉攏他過來,隻會待的更長久穩定。
周顯自然不會制止周矽一黨的所作所爲,他不過是選擇了勝算最大的方法罷了。
“焘學,切忌陷到黨争裏去啊!那林家,就是個前車之鑒啊!”
老尚書看到燕焘學半晌不語,約莫也猜了個大概。
燕焘學問道:“龍公,您,那是,爲何會選擇八爺呢?”
燕焘學深知龍公的爲人,雖有能力,但爲人小心謹慎,不會輕易冒頭,如何就上了八皇子的賊船呢?
老尚書盯了他許久,苦澀的一笑,“罷了,就告訴你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