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夕陽西下幾時回
把聒噪的薛斐白送走之後,杜蘅又來到了白日來過的秦國公府,肖子玫的兩幅面孔一直在她心底盤桓不去。
而眼下,隻要一探便知:她究竟是個心思深沉之人,還是發生了太多事情緻使性情大變?
杜蘅施展輕功,腳踩在落了一地的梧桐葉上也隻如貓兒落地,沒有半絲聲響。
秦錦囡和她母親的院落,似乎早已無人打掃,不過幾日就鋪滿了落葉,窗幾暗沉,似乎是背陰處結了無數的蛛網。最有生機活力的,是生了滿地的雜草。
門窗上也有幾個大洞,冷風呼呼往裏灌;不知到了冬日,孤零零的小姑娘一個人如何過活?
杜蘅順着冷風刮開的大門空隙,閃身而入,正對的茶幾上隻餘一套下人所用白瓷茶具,壺嘴殘缺,茶碗開裂。
貴妃榻上倒收拾的很幹淨,一個針線簍歪在一旁,一塊料子上繡了半個今年最時興的合歡花紋,針腳細密,應該是拿來做衣裳的。
杜蘅可以想到秦錦囡母親被帶走時,想必就是坐在這踏上安靜繡着花,想象着女兒穿上這衣服時美麗的模樣。
碧紗櫥那閃着微弱的燭火,想來秦錦囡正窩在床上,絲毫不會想到她迎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杜蘅看着房内值錢東西早已被搜刮一空的内室,架子上的幾本書很難不引起她的注意。
其中有封皮嶄新的《女則》、《女戒》,還有幾乎被翻破了的幾本樂譜。剩下的,就隻有本《客窗閑話》和《子不語》,都是些什麽講人講鬼的志怪故事。
杜蘅對這書實在是太熟悉不過了,尤其是這《客窗閑話》,京中本無刻本,書店無售。是她哥哥林君昀知道她喜歡讀寫雜七雜八的東西,出了趟遠門回來特地給捎回來的。
這書,還有兩三本,其中一本,就給了肖子玫。
杜蘅拿起另一本《子不語》,翻找了兩三下,就找到了記憶中一個“唱歌犬”的故事。
這兩本書中,無一例外的都有拐賣兒童的事情。
杜蘅顫抖着手把書塞了回去,這書仿佛什麽自帶寒氣的千年寒玉、萬年冰川,順着她的手臂,将寒氣絲絲縷縷、綿延不絕的滲入她的胸腔。
此時的杜蘅,感受不到心髒的跳動和血液的流淌,隻覺得腔子裏揣着一團寒冰,凍得四肢百骸發麻。
原來,是肖子玫暗示秦錦囡的母親做出拐賣秦錦妙的毒計……原來,她數年之前就有了這般歹毒的計謀……
可是她這麽做,究竟是爲了什麽?
她和秦錦姝是閨中密友,爲什麽要如此對她的親妹妹?秦國公府和她更是往日無怨、近日無仇,爲什麽她要出這般歹毒的計謀讓多個女人陷入無邊的苦痛之中?那現在呢?她對秦錦囡挑唆的話語又是爲了什麽?……
杜蘅心内一團亂麻,往日乖巧表妹的形象瞬間坍塌,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心狠手辣、故作柔順,且目的不明的蛇蠍女人。
她像一條披着羊皮吐着信子不疾不徐蜿蜒前行的毒蛇,沒人知道她會何時撕下僞裝暴起殺人;甚至于,她殺人都不需要撕下僞裝。
“誰在那裏!”秦錦囡顫抖的呵斥聲虛張聲勢的響起,杜蘅收起紛雜的心緒慌忙走人。
整夜杜蘅都躺在床上難以入眠,第二天應林淩之約送别他們夫妻二人時,杜蘅臉上挂着碩大的難以忽視的黑眼圈。
不遠處一身褐衫的盛如熾,身邊除了身後牽着的一匹瘦馬,再就是一個家仆了。
仆從背着包袱,垂首躬立着,滿臉陰霾,不說話也不動作,像是不知從哪個倒黴的場合撈出來的倒黴蛋,實在是讓人不願多看一眼。
反觀盛如熾,背手靠着燃燒的無邊無際的煙霞,沖他們笑的模樣,反倒多了絲豁達的豪邁。
杜蘅不知道小姑姑林淩是怎麽想的,隻叫了自己來給她送别;而盛如熾那邊,是多日不見的薛斐卿。
在薛斐卿看來,正如夕陽對天空的辭别,他和盛如熾,惟能道聲“珍重”。不同的是,第二天太陽照舊會升起,他和盛如熾,此地一别兩寬,極有可能終生不得期逢。
“盛兄,我爲你溫了酒,路上帶着喝。”
盛如熾心下苦笑,你是知道我從來不喝酒的,罷了,人這一生,哪有不愁苦的時候呢?他本來是想開開心心的走,沒想到還是避免不了被傳染離愁别緒。
“多謝斐卿!”盛如熾抱拳。
“盛兄,你我都知道,你這次是遭了無妄之災;若是君昀還在,咱們還有周旋的餘地;如今,君昀身死,你要遠行,咱們三人,隻剩下我孤零零的一個了……”
林淩看着二人的拉扯,心中也自是無限感喟,她握住杜蘅的手:
“杜姑娘,沒想到剛和你成爲朋友,咱們這輩子就可能再也不見了……昨日,錦姝還有子玫她們都在,唯獨不見了你,我還是想和你親自道一句珍重!”
他們夫妻這一去,便真如蓬草一般,飄零無依,輾轉千裏,仕途渺茫。
心下感慨間,眼睛餘光看見了自己新交的朋友,插着手面無表情的模樣,離别時的傷感之意,就生生憋了回去。
林淩心下甚至有了絲懷疑,自己這段嶄新的友誼,到了如今的這步境地,已經是自己剃頭挑子一頭熱了嗎?
杜蘅很無語,隻要人還活着,就是最大的希望。本來以爲今日是歡送,怎麽弄的跟生離死别一樣?這誰挑的時間,還正好是“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
杜蘅開口:“我不明白,據說盛大人你的偶像不是王陽明、厲臻嗎?順着他們的人生軌迹走一遍不該是你的榮幸嗎?”
何止盛如熾的偶像是王陽明,他們三個至交好友,都是心學的堅實擁趸。
聽完這番話的盛如熾,表情隻能用愕然來形容了。他倒不是驚愕杜蘅的大逆不道,而是覺得杜蘅懂他的恣睢。
“不要想的太悲觀,暫時遠離京城這個大染缸隻有益無害;一朝天子一朝臣,今上還在的時候,你就學東坡先生吃着荔枝;等今上蹬……”
沒等杜蘅把那個“腿”字說出來,林淩趕緊上前,眼疾手快的捂住了她的嘴。
盛如熾倒是心有戚戚然的點頭,隻覺和這杜姑娘相識太晚。娘子是心疼自己遠離京都要去苦地方,實則自己根本不在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