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三峽回憶
杜蘅翻了個白眼:
“你有完沒完?出現幻覺了?咱們還沒到洛陽還沒出北方的地界,這年兒還沒過呢你就入春了?不就是第一次坐船,至于嗎?”
“至于!”薛斐白直起上半身,大概就是詩中所言“垂死病中驚坐起”的模樣。
到了晚上的時候,薛斐白顯然已經适應很多了船上生活,不知是水流的速度放緩還是大船行進的速度放緩,他們這一方大船像一艘獨自飄零在江心的孤舟。
一輪新月暗淡,水面灑落萬千星子光斑。
杜蘅緊了緊身上的冬衣,看着那輪青白的殘月,想起了亂葬崗裏林氏族人身首異處青白的身子和面孔,因爲有些屍化,青白皮膚下有些紅紫色的淤腫,看着竟像中毒而亡。
如今月光同樣反射出那樣詭異的顔色,潑灑在似乎凝滞的水面,使得水流因爲月光的阻礙而放緩;
冰層隻結在水淺處,杜蘅眯着眼看着那冰層反射出的滢滢藍光,腦海中忽然感覺有什麽她一直疏忽遺漏的東西被抓住——
哥哥的屍體!
林家其他人都是被斬首,唯有她和哥哥不是。那亂葬崗中合該有兩具帶有首級的屍體……自己當時看見了林緻君的屍首,隻顧找那镯子;那,哥哥的屍體呢?
收屍?應該無人敢;難道到了陰曹地府還有人不肯放過哥哥,要将他的屍首挫骨揚灰不可嗎!
杜蘅一想到這個可能,寒意便由内而外散發。隻覺一顆心生生被人揪出丢進冰窟窿裏,血管裏流淌的不是溫熱的血,而是如滞緩的江面一般布滿冰碴子。
“此情此景,堪稱‘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啊!咦——老婆你咋了,你怎麽比那‘一夜白發多的湘君’看着臉色還難看?”薛斐白關切的問杜蘅。
杜蘅極力控制住不住打顫的手指,指了指那輪冷月:
“‘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薛斐白,這大運河今夜于你而言是‘南湖秋水夜無煙’的雲夢;于我,卻是金兵劫掠之後的揚州江水。”
“對不起,”薛斐白聽到杜蘅牙齒磕碰般說出的話語,難得不再聒噪,緘默下來:“你之前坐船的時候有過什麽不好的回憶嗎?”
杜蘅搖搖頭:“與那沒有關系。”
杜蘅随着薛斐白的話,記憶投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
林緻君看着缥碧的潭水上浮現出少女秀美絕倫的臉龐,再次感歎:
“‘輕紅流煙濕豔姿,行雲飛去明星稀’,‘詩囚’誠不欺我啊!這‘長江珠冠’當真如此瑰美壯麗!這次出門沒白來!”
林君昀抓住林緻君纖細的腳腕從清澈見底的潭水裏撈出,拿出塊淨布來給她把腳擦幹:
“注意,你這是偷偷出門的,等你回去之後,看爹娘怎麽罰你!還有,雖然三峽秋冬裏溫度不比京城嚴寒,但是你也不能赤腳淌水吧,光顧着美去了;讓你斐卿哥哥看見你的腳,看他不把你娶回去!”
“來此一遭,我就是禁足半年都樂意”!林緻君縮回腳做了個鬼臉,
“爹娘就是偏心,爲什麽女孩子不能去遊學,你倒好總是遊山玩水的;我小時候苦練武藝,長大了卻被告知隻能‘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嘛!”
林君昀看着妹妹撅起來幾乎能挂起油瓶的嘴,無奈的笑笑:“你啊……”
“緻君啊,你穿好鞋襪了沒,我可不想回京之後讓咱們的太孫殿下追着砍啊……”
薛斐卿一手捂住雙眼,一手摩挲着船篷往他們這邊靠攏。
林緻君看見他這般模樣,簡直氣的想把他踹下船去。
“好啦斐卿,我妹妹又不是什麽毒蛇猛獸,看把你吓得。”林君昀一把拽下薛斐卿捂眼的手。
薛斐卿順勢回握住林君昀的手:
“我說君昀啊,你可千萬别讓你這看似乖巧的妹妹帶壞了,她看着是規行矩步的,但說不定哪天就能把天捅出個窟窿來……”
“喂喂喂,薛斐卿,你說這話忒埋汰人了吧!”
林緻君“蹬蹬蹬”的起身跑到他們二人之間隔開他們,“你總是霸占着我哥哥不放,還老是給他洗腦我是個‘不省心的熊孩子’,我看啊,你就是我們親情之間最大的橫亘!”
“唉唉唉你看你看,君昀你妹妹她‘圖窮匕見’了吧!她常日裏總是‘斐卿哥哥’的叫着,一不如她的意就性情大變了……虧我還千方百計的搜羅‘綠绮’給她做生辰禮物呢!”
“你還說呢!我明知道我琴藝不佳還送名琴,這就是想看我丢醜呢!我最後隻能轉贈給我哥了!”
林緻君氣急,跳起來想打薛斐卿,被林君昀攔腰抱住,“好妹妹好妹妹,可别中了他的圈套,你可是名門淑秀呢!”
薛斐卿在林君昀看不見的地方使勁朝林緻君做鬼臉,林君昀打圓場的說:“小妹你别聽他胡吣,他方才還私下給我說他因爲綠绮的事覺得對不住你呢!來的路上特地給你親自做了把箫。”
薛斐卿:“?”
“真的?”林緻君半信半疑的問。
“自然。”林君昀朝着薛斐卿使眼色:“就是白日裏‘你給我看的’那把啊,快快拿出來。”
薛斐卿折身走進船塢,拿出來一把通體碧綠的竹箫,想起沿途薛斐卿似有折竹的舉動,臉色也緩和了許多。
林緻君摸了摸那略紮手的截口,清新的竹香撲面而來,湊到唇邊,似那巫山仙侶,吹箫弄月。
薛斐卿一直很奇怪林緻君這般的天之驕女爲何會喜歡洞箫這種“如怨如慕、如泣如訴”的樂器;如今聽她吹來,才知曉并不是誰都可以吹到“滿地清霜、白鶴飛來”的境界。
她的箫和林君昀的琴,都是他此生聽過不可多得的人間仙籁。
林緻君的箫聲泛起譚間碧波,潋滟水波從飛瀑上傾瀉,猿啼似乎伴着她的箫聲鳴叫,驚起了懸崖峭壁怪柏上的兩隻飛鳥,它們從和箫聲水聲融爲一體的月光中沖出,但頃刻間被沖開的罅隙就被箫聲彌合,使人、猿俱都沉入其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