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無情無義
畫角心頭跳了跳,說道:“虞都監,不是我說,你帶着這些人是出不去的。你的護衛狄塵不在,你又不會術法,單憑一張嘴,哪裏是夢貘的對手。伱若帶上我,我定帶你們出山,如何?”
虞太傾臉上的笑意斂盡了。
這個清弱如竹的人,身上瞬間散發出一種氣勢,讓人有些不寒而栗。
畫角曉得自己觸了他的逆鱗。
一個通曉術法自己卻不會使的人,是有多麽不便,多麽受制于人,這種痛苦大約比不通曉術法還要深。
畫角想說什麽彌補一下,冷不防他卻蓦然探手,冰冷的手指拘住她的下颌,那張俊美的臉,此時陰沉宛若隆冬落雪。
他冷冷望着她,說道:“周陵,再加一道噤言咒!”
畫角頓覺不妙。
噤言咒一加,她便不能念咒解咒。
畫角面上綻開一抹真誠的如蓮花般潔白的假笑,雙目彎彎如月牙:“虞都監,我不說了還不行嗎?如此一來,我便會在此凍餓而死,我自問沒做過惡事,您也不是濫殺無辜之人,還請你大仁大量高擡貴手。”
畫角這輩子還從未說過這麽多的好話。
虞太傾望着畫角淡淡笑了笑。
這朏朏妖有時純真可愛,有時又霸道猖狂,有一種天下唯我獨尊的氣勢,最主要,她能屈能伸,該說好話時一點也不含糊。
他眯眼凝視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型很好看,目光澄澈而幽深,眼尾輕挑。
她望着他時,深幽的目光中帶着一絲海棠般的華豔。
虞太傾心中蓦然一動,這眼神,怎地莫名有點熟悉?就像是在别的臉上見過一般。
他緩緩松開拘着畫角的手,拂了拂衣袖,冷聲說道:“噤言咒!”
畫角心頭暗罵,再看虞太傾,便覺得他哪兒都不順眼。
原本澄澈的眼波透着一絲陰險,薄唇透着一絲狡詐,秀挺如竹的身姿怎麽看怎麽矯揉造作。
總之,整個人自内而外都透着無情無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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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日,無月。
天已經黑透了,站在坡崗上,借着屋中映出來的微弱燈光,隐約能看到九曲十八彎的陡峭山路。
虞太傾清點了一下人數。
胡商屈阿勒、趕考學子吳秀、乞丐老楊,還有兩個中年男子,再算上他和周陵,總共是七個人。
周陵又将另一間屋中的女子帶了出來,有四人,其中有上了年紀的老妪,也有正值韶齡的小娘子,其中一位身着華服,面紗遮面,應是崔崇的千金崔蘭姝。
這深山老林,大黑夜裏,一般人想逃命,下場不是摔死便是做了野獸的腹中餐。
帶着這樣一群人夜奔,其實是很要命的一件事。
但虞太傾已别無選擇。
他是自趕考的學子吳秀那裏着手,查出他在繞梁閣的相好是雪蓉。其後,他扮做恩客想探一探雪蓉,沒想到被抓了過來。
原本他與楚憲和狄塵約好了,萬一他被抓走,讓他們用定蹤珠帶人尋過來。可他未曾想到這妖物竟是早已自人間絕迹的夢貘。
夢貘擒着他通過夢遁,轉瞬便來到了深山。
定蹤珠的氣味隔得遠了,隻怕楚憲他們尋起來費勁,若是坐等他們來救,這些人隻怕孟婆湯都喝了。
所幸有周陵在,他是個伏妖師,會些術法,一路上有他照拂,應當不會出事。
一行人在虞太傾引領下,沿着陡峭的羊腸小道小心翼翼下山。爬了不過一個時辰,便有幾人累得癱軟在地,說什麽也不肯再走了。
尤其崔蘭姝,身爲禦史千金,平日出門不是坐轎便是乘馬車,平地都沒怎麽走過,何況爬山,早已累得香汗淋漓。
倒是走在她前面的老妪,幹瘦佝偻,卻健步而行。
轉過一道彎路,行走在前面的人忽然驚呼了一聲,聲音裏透着歡喜。
衆人不知發生了何事,強撐着爬起身,走了過去。
隻見前方有一大團黑影,隐約看出是一大片屋舍。待走近了,看清是一座建在山崖上的寺廟,處處斷壁殘垣,顯然已是廢棄了好久。
雖是破敗,總比癱在山路上要強許多。
乞丐老楊提議在此稍事歇息。
虞太傾瞧了眼累得呼哧喘氣的人們,隻得應下。
庭院中央,有一個磨盤大的圓桌,四周散落着石凳,衆人分頭坐下。
虞太傾提燈四處查看,隻見院子中央有一棵古樹,枝幹粗大,看上去有幾百年了。垂落的樹枝上挂滿了香囊、紅綢和紅布條。有的紅布條上還有字,不過,因着時日已久,字迹已經模糊,紅布條的顔色也褪成了淡粉色。
“如此看來,這寺廟以前香火還算旺盛。”虞太傾伸手拽下一塊曬得發白的紅綢,說道。
周陵是土生土長的闌安人,對九綿山還算熟悉,聞言說道:“我在那邊草叢中看到了摔落兩半的牌匾,上有林隐兩字,這裏想必是以前的林隐寺。”
“可是前幾年出了事故的寺廟?”
周陵點頭:“林隐寺當年因古樹而香火鼎盛,不過,前幾年有幾位來此參拜的香客無緣無故身死。此後,再無人敢來,廟中香火逐漸寥落,僧侶們也都遷走了,此廟便破敗下來。”
虞太傾環視四周,隻見四周峰嶺重重,林木蕭蕭,說道:“此廟遠在深山,若無高僧坐鎮,的确易招邪祟。”
他起身正欲招呼衆人離開,卻聽周陵咦了一聲:“這是什麽花?”
虞太傾順着周陵的目光望去,隻見古樹周圍的地面上,零零落落生有幾簇花木,莖高不過尺許,還不及膝蓋高,枝叉間嵌滿了花苞,卵圓形的碧綠葉片在夜風中搖曳。
“此花名曼陀羅,多生于幽暗深邃、荒山僻野之處,此花全株有毒,以果實和種子毒性最大,嫩葉次之,你最好離這些花遠些。”虞太傾掃了一眼花株,緩緩說道。
周陵一臉歎服地望着虞太傾:“聽聞虞都監雖不會術法,然博學善文,懂天文地動、律曆岐黃,尤其對妖更爲熟識,若非你指出雪蓉是夢貘,我還不曉得那是什麽妖。如今看來,你對花木也很熟識,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虞太傾垂袖而立,輕輕笑道:“無他,多讀書而已。”
這時,書生吳秀自大殿之中奔了出來,喊道:“不好了,那殿内的神佛顯靈了。”
話音方落,自殿内射出一道刺眼的紅色光芒,将所有人籠在了光芒之中。
眼前的寺廟、古樹宛若水波般開始變形、扭曲……
隐隐約約中,隻聽一聲低低的歎息:“天堂有路爾不走,地獄無門闖進來。”
話音方落,地面随之抖動起來,裂開一道長長的地縫,宛若山崖張開巨口,将衆人吞了進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