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我有些後悔
裴如寄納罕地揚了揚眉,朗聲一笑:“你居然真的能聞出來?不瞞你說,我自小便在用一種藥丸,别的我不知,裏面有曼陀羅花卻是曉得的。”
這回輪到畫角吃驚了。
她上下打量着裴如寄,見他身姿岩岩面色朗朗,沒有絲毫病氣在身,并不像久病之人,怎地自小卻在用藥?
“怪不得府中栽種着那麽多的曼陀羅,我以爲是伯母在用藥,卻原來是你在用?可我瞧伱也不像有病的樣子。”
裴如寄笑了:“我自然沒病,隻是自小體弱,阿娘去廟裏求了方子,據說常年服用便可易筋換骨。”
沒病還用藥?
有病的那個人卻在發病時痛得死去活來連個郎中都不請。可見平日裏更是不用藥的,雖說他的病痛是咒術,但緩解疼痛的法子總是有的吧。
畫角瞄了虞太傾一眼,見他的臉色在淡淡的燈光交織下,顯得越發寒涼。
“這麽說來,那藥倒是有用?”畫角問道。
不然,他也不會用這麽多年。
裴如寄點點頭:“自用藥以來,從未有過頭疼腦熱。”
虞太傾眉梢挑了挑,忽然說道:“是藥三分毒,裴将軍既是無病,本都監勸你還是不要随意用藥。”
林姑忙附和道:“虞都監說的是,我瞧裴将軍如今身康體健,那藥還是莫再用了。”
畫角也道:“我方才隻說了四味,實則還有一味,氣味很特别,我不是郎中,隻曉得常用藥材的味道,那是味什麽藥卻不曉得。”
裴如寄點點頭:“我回去便和阿娘說,把藥停了。”
畫角笑了笑,無人再說話,屋内一時靜悄悄的。
林姑指着一道羊肉炙,朝畫角使了個眼色,說道:“我瞧虞都監有些清瘦,不如嘗嘗這道羊肉。”
畫角起身,夾了塊羊肉炙放到了虞太傾碗中。
虞太傾那雙驕矜的眼眸微微凝了凝,将羊肉朝一側撥了撥,扒着白飯吃了一口,忽然推開碗說道:“我用好了,天色已不早,便不叨擾了。”
林姑一驚,很快起身說道:“虞都監,您這就要回嗎?”
狄塵将外袍遞過來,虞太傾穿在身上,朝着林姑點點頭,徑直向外而去。
畫角自婢女手中接過一盞風燈,提着燈追了出去,快步越過兩人,在前面引路。
虞太傾腳步頓了下,便緩步跟了過去。
風燈的光照亮了地面上的青磚,映出畫角一雙交錯前行的腳尖。
畫角幾次想開口說話,卻不知爲何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當時烈獄裏和昏迷時的情景在她腦中都已淡去,此時腦中翻來覆去想着的都是和他在值房中的情景。
不知爲何,畫角覺得今夜的虞太傾對她分外疏離,這讓她覺得格外不自在。
她倒甯願他像那日在牡丹花宴上那般拽着她質問。
很快出了院門,狄塵過去趕馬車,畫角和虞太傾站在巷子裏等候。
兩個人并肩站着,巷子裏寂靜無聲,隐約聽見屋檐上有野貓竄行而過。
夜風拂來,衣袖翻卷,自他身上飄來一種很好聞的香,聞上去像是下雪天盛放的臘梅花瓣上的香,透着纏綿而清冷的意味。
畫角感覺到他是在有意疏離,她若是不說話,他似乎打定主意不理她就此離去。
“虞都監,你今日來府中,不會隻是來探望我的吧?”畫角想了好久,終于問道。
虞太傾回眸瞥了她一眼,那雙好看的眼睛被夜裏的水汽浸潤的霧蒙蒙的,唇角便揚起一抹清淡的笑意:“我的來意已與林姑說了,一會兒你去問她便是。”
畫角一愣,就這麽厭煩她,連與她說話都不願意了?
畫角脾氣上來了,又道:“那日在值房内是我莽撞了,我向都監緻歉。”
他并不說話,隻是盯着她看,眼眸微微乜着,自有一種清絕的意味。
“都監不計前嫌,幫我驅戾毒救我一命,我實不知該如何感激……”
虞太傾忽然打斷她,用一種平靜而淡漠的聲音說道:“姜娘子不必客氣。你如暗夜明燈,斬妖伏鬼,救人于危難,實乃可敬可佩之人。初見時,你爲救我而無奈之舉,我心明了,卻一再爲難,是本都監小家子氣了。此番,我雖救你一命,但你在九綿山也曾救我,如此兩下裏便算扯平了。姜娘子不必緻謝。我不再怪你,也望姜娘子不要怪我害你被妖鬼所傷,你我從此誰也不欠誰。”
畫角越聽越覺得心涼。
怎麽這話聽着倒像是要與她撇清關系,再不來往?
一片花瓣被夜風吹落,在微涼的夜風中翻卷着,畫角伸手将花瓣撈入手中,望着那一抹殘紅,心微微抽了下。
狄塵趕了馬車過來,停在大門對面候着。
虞太傾又看了畫角一眼,說道:“我知你術法高強,可這回的妖不好對付,你還是小心些,最好不要外出。”
“不勞都監挂心了。”自門洞裏傳來一道泠泠的話音。
畫角回首,隻見裴如寄緩緩自大門步出,星眸中閃過一絲波光,看着畫角說道:“阿角妹妹若是想出門,自有我陪同,不會有事的。”
虞太傾斂下睫毛笑了笑,說道:“我曉得裴将軍藝高膽大,但你那些功夫遇上妖物便如秀才遇上兵,隻怕不頂用。”
“倒也沒什麽可懼的。”裴如寄自袖籠中掏出一物,朝着虞太傾揚了揚說道,“我有阿角妹妹的符咒傍身,一般妖物自是傷不到我半分。”
虞太傾的目光在符咒上流轉一瞬,分明一怔,很快笑起來:“如此甚好,倒是我白操心了。”
言罷,他拱了拱手,轉身走到馬車前,掀簾坐了進去。
馬車輾輾而去,很快便拐出了巷子。
畫角這才收回目光,側眸一看,卻見裴如寄看着她眉頭微蹙。
畫角心不在焉地朝他笑了笑,問道:“你也要走?”
裴如寄點點頭,早有護衛牽了馬過來,他接過缰繩,望了眼畫角。
門廊上燈籠的亮光映在眉眼上,那眸中閃過一抹堅定的光。
他說:“阿角妹妹,我有些後悔。”
他說着,翻身上馬,一拽缰繩,打馬離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