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誅妖,雖然極是疲憊,但畫角還是急匆匆趕回到府中。
今日是她到天樞司就任的日子,雪袖早備好了官服在房中候着她。
因畫角是女子,官服被司織坊特意改良過,與虞太傾當初的官袍略有不同。袍裾上依然繡了五色團花,衣袖和領襟上多了金銀絲織繡的花紋,腰肢處掐得窄了些。
雪袖小心翼翼觑着畫角的臉色,生怕她看到官服想起虞太傾又哭起來。不過,出乎意料,畫角神色如常地穿好官服,戴上官帽,收拾妥當後,徑直出去乘坐馬車。
林姑和陳伯都出來送她,眼見她绯色官袍翩翩走遠,陳伯免不了歎了一口氣:“當初我說那位是癞蛤蟆穿紅袍,不想今兒個,我們小娘子也穿了這身紅袍。”
林姑瞪了陳伯一眼,神色怏怏地入了廳堂。陳伯跟了過去,問道:“那位……那位不是死了嗎,聽說還是小娘子親手誅殺的。”
林姑心裏不好受,歎息道:“陳伯,那位,那位,你是說虞都監虞太傾,你直說……”
陳伯慌忙打斷林姑的話頭,說道:“萬不可直呼妖的名諱,縱然是死了也不能。”
林姑蹙眉道:“陳伯,人有壞人,妖有好妖,虞都監待我們小娘子可不薄。”
陳伯不解地說道:“若是那樣,小娘子爲何要誅殺他?”
“事有蹊跷,小娘子不願說,我們也莫問了。前兩日,小娘子爲此還哭了一場呢,你莫聽外面的閑言碎語。”
陳伯聞言欲言又止。
林姑瞥了陳伯一眼,問道:“陳伯,您有話直說。”
陳伯輕歎道:“我就是覺得裴家三郎人不錯,又對我們小娘子一片真心,連陛下都賜過婚,可惜的是,小娘子被那位……被虞都監迷了心竅,如今他既然死了,我們何不設法撮合小娘子和裴三郎?”
林姑搖扇子的手微微一頓,其實當初若不是畫角喜歡虞太傾,她也是很看好裴如寄的。
“他們倆定了親又退親,後來,連聖上的賜婚都拒了,隻怕是有緣無分。”
陳伯掖着袖說道:“我倒覺得那恰恰是他們有緣分。”
林姑也歎了口氣:“隻怕如今小娘子沒有那樣的心思。”
她想起昨日裏那隻蠱雕,心中還是驚懼不已。
“容我探探小娘子的口風再說吧,我也希望能多一個人護着她。”林姑想了想說道。
*
入了秋後,闌安城極少晴天,沒有往年的秋高氣爽,不是秋雨綿綿,便是陰郁沉悶。
這樣的天氣反倒和畫角的心情很契合,灰沉沉的像一汪凝滞的死潭。
馬車穿街過巷到了天樞司。
畫角也算是新官上任,雷言原該派人出來接引,但衙門前除了守門的,竟無一人出來。
這也在畫角預料之中,虞太傾是皇帝的外甥,南诏國的小王子,衆人便是心中不滿,面子還是給的,但縱然如此,雷言也偶爾會給虞太傾下絆子、使臉色。
畫雖然是伴月盟盟主,但在雲滄派眼中,卻是不入流的民間伏妖師。
如今,她搖身一變成了天樞司都監,斬殺妖王的功勞在天樞司看來也成了蓄意搶功。
雷言掌管天樞司多年,隻要不分他的權,待你還是不錯的。但若要分權,他瞬間便翻臉不認人。
周陵生怕旁人生疑心,這會兒也不敢往畫角跟前湊。
楚憲原是虞太傾的人,縱然曉得他是妖,但鑒于虞太傾先前做的事,他始終相信他不是那個作惡多端的妖王。因此,當知悉畫角誅殺了虞太傾後,對她不免心生嫌隙。
無人引領,畫角便自行向值房而去。
虞太傾當值時,她曾經來過,那時還一把火差點燒了這裏。
她在他曾經坐過的椅子上坐下,望着屋内光滑的地磚,擺滿了卷宗的櫃子,桌案上的燭燈,心頭漸漸升起一股難言的心酸。
她擡手撫摸着光滑的桌面,想起那日她在這裏吻了他。
她一時有些挫敗,忽然覺得自己沒有信心撐過去了。
兩名樞衛捧着厚厚的冊子過來,揚聲禀告道:“姜都監,這是……前任都監先前負責的案子,如今移交給您。”
畫角點了點頭,兩人上前,将厚厚的卷宗放在了桌面上。
其中一名拱了拱手,說道:“指揮使大人說了,既然先前的虞都監是妖,他搜集的信息用處并不大,這些卷宗您可以随意處置。”
畫角擡起眼皮看了他們一眼,微微牽了牽唇角,淡聲說道:“是不是有用,我自有定奪,且放這裏吧,沒有我的允準,你們誰也不許動這些卷宗。”
兩人對視一眼,轉身出去了。
室内隻餘畫角一人,一陣風自窗子裏透入,吹得卷宗嘩嘩作響。
畫角拿起卷宗,一頁一頁翻看着,眉頭逐漸鎖了起來。
在李雲裳和蕭素君換臉的案子裏,虞太傾曾經到獄中去見過蕭秋葵,上面并沒有寫他問了什麽,但卻在後面寫了一個字:留。
留?
莫非是留下的意思?還是說,另有其他意思?
畫角百思不得其解,隻得合上卷宗,出了值房。
作爲都監,第一日上任,還是要去見指揮使雷言的。
雷言正和陳英、楚憲在值房内叙話,看到畫角進來,眉梢挑了挑,沒說話。
陳英臉上堆起了笑意,施禮道:“我當是誰,原來是新任的女都監到了。”
陳英刻意強調了“女”字,顯然是不将畫角瞧在眼裏。
畫角淡淡瞥了他一眼,對雷言說道:“雷指揮使,其實我身爲伴月盟的盟主,原不該再在天樞司當差,不過,陛下的旨意也不好違抗,想必雷指揮使能理解。”
雷言笑了起來:“姜都監這話說的,旁人聽了,還當本指揮使容不下你?”
畫角唇角微牽:“指揮使自然不是那般俗人。不過,我實是沒有閑暇,還望指揮使行個方便,咱們天樞司伏妖諸事我便不多插手了,隻将先前的舊案交于我收尾便好。”
“舊案?什麽案子?”
畫角壓低聲音說道:“先前蕭素君的案子還有鬼煞之案。”(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