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帝寂的雷霆震怒
畫角心中不想理他,面上卻笑着:“我在想,留安王怎麽會和宋小娘子成親。”
宋圓的父親宋廉是兵部尚書,兄長宋牧是禁軍統領,是裴如寄的頂頭上司。當初太子李幻參選太子妃時,皇帝便有意立宋圓做太子妃,後來因宋圓被毀容,太子李幻又被煞咒幾乎害死,此事便不了了之。
倘若隻是李琮娶了毀容的宋圓,畫角也許不會想太多,可是李琮和團華谷弟子暗中來往,這就耐人尋味了。
畫角目光一轉,瞥了眼熙熙攘攘觀禮的人群。
因是雨天,衆人都撐着油紙傘,傘沿下壓,根本看不清傘下是何人。她很快發現,觀禮的人比她剛才下喜轎時多了許多。而且,前方不遠處的街道上,還陸續有人趕了過來。
畫角隐隐覺得不妙。
她垂下廣袖,掩住纖長的手指,悄然施法。
無論如何,留安王和團華谷弟子來往甚密,這個消息還是要遞出去。
可是,終究還是晚了一步。
她身旁還站着一個頂着裴如寄軀殼的妖王。
一察覺到她的小動作,他便伸手牽住了她的手,臉上笑得花一般:“娘子,新人到齊了,陛下也來了,典禮快要開始了,你可不能再走神了。”
畫角擡眼看過去,隻見幾輛華麗的辇車穿過雨霧輾輾而來。
辇車一停下,内侍們便圍上去,高高舉着明黃色的華蓋,将皇帝、太後和太子接引了下來。
事已至此,畫角反而沉下了心。
好在,雷言帶着一衆天樞司的伏妖師護衛在皇帝身邊。
雖說天氣不好,但儀式卻隆重而繁瑣。
先是禮部樂師齊奏“奉平之章”,其後,皇帝在祭壇前上香,司祝跪讀祝文,祈求上蒼化解人間災禍。
既是傩戲驅邪,重頭戲自然是傩舞。十對新人的典禮沖喜則在傩戲之後。
十八名舞者身着色彩斑斓的服飾,戴着精心制作的木雕面具,伴着鑼鼓聲聲,在高台上邊舞邊跳。
傩舞是給神看的,據說戴上特制的面具便可以通神。
畫角卻有些擔憂。
倘若有不軌之人想潛入行兇,戴上面具躲在這些舞者中,是最好的法子。
她隔着裴如寄看向留安王李琮,見他神色平靜地望着高台上,唇角雖帶着微微的笑意,但整個人的身影卻透着一絲沉重和悲傷。
畫角繃緊了神經,一邊留意着這些舞者,一邊關注着留安王。
傩舞結束後,禮部官員上前宣布成親的典禮開始。
司禮的侍從們給畫角遞上大紅色綢帶,畫角和裴如寄各牽起綢帶的一頭,随着衆人魚貫步入到正中的巨大華蓋下。
禮部的樂師開始奏“花好月圓”,喜慶纏綿的樂曲充斥在諾大的廣場上,壓住了淅淅瀝瀝的雨聲。
樂止,司禮走上前,高聲唱喏:“新郎新娘齊登堂,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話音方落,忽聽得頭頂上一聲驚雷炸響。
“轟隆”一聲,坍天破地,幾欲将人的耳朵震聾。
衆人從未聽過如此炸裂的雷聲,皆捂着耳朵朝天空中望去。
隻見頭頂上濃厚的雲層堆積,天光越來越暗。
一聲雷過後,天地間又恢複了寂靜。
天氣不好,司禮也想盡快結束,又高聲唱喏道:“新郎新娘,一拜……”
“轟隆”又一聲驚雷炸響,這回就響在司禮頭頂上。
司禮被震懵了,良久沒有說話。
隻要司禮不出聲,天空便歸于寂靜,隻有淅淅瀝瀝的雨聲。
過了好一會兒,司禮才壯起膽子再次開口。
“一拜天……”
猛然間一連串的驚雷聲,一聲接一聲,在司禮頭頂的半空中炸響,似乎随時都會劈落在他身上。
司禮驚得臉色煞白,忽然雙眼一翻,昏迷了過去。
畫角一顆心劇烈跳動,仰臉望向天空。
這秋雨原本細細綿綿,并非雷陣雨,忽然間雷聲大作,太過不正常。
她懷疑雲中有東西,然而,雲層厚重,什麽也看不到。
她松開綢帶,呼哨一聲,喚出了耳鼠千結。
“千結,上面。”畫角清聲說道。
千結搖了搖尾巴,鼠身刹那間膨脹成馬匹大小。
畫角就在衆目睽睽之下,淩空而起,縱到千結背上,足尖輕點,千結帶着她騰身飛起。
衆人隻來得及看到她大紅的裙裾飄展,眨眼間,一人一鼠已經消失在雲層深處。
畫角太過心急,驅使耳鼠飛得極快,耳畔風聲呼呼,穿過雲層時,一股濕潤的水霧襲來,她不自覺閉上眼睛,再次睜開時,已到了雲層之上。
不同于下面晦暗的天色,眼前是一片無垠的藍色,日頭明晃晃挂在頭頂上,到處是閃耀的光點。
一條巨大的青龍浮在幽藍的天空中,背上蹲着一隻紅毛狐狸。
畫角的目光越過一龍一狐,在天空中四處搜尋,然而,她日思夜想的那個人,并沒有出現。
紅毛狐狸看到畫角,搖身一變,化爲人形,披散着一頭紅發,一雙桃花眼冷冷睨視着她,語帶嘲諷地說道:“姜娘子,大喜啊,恭喜你覓得良人,你不陪着自己的夫君,來這裏找什麽啊?”
畫角怔怔看向紅狐狸胡桃,嘴唇顫了顫,問道:“隻有,你們兩個?”
青龍庚辰騰躍而來,一雙龍目大小堪比燈籠,其間布滿了寒霜,眼底深處卻升騰着熊熊怒焰。
她沒有說話,但畫角卻能從她的目光中看出怒意和憤恨。
庚辰背上的胡桃冷哼一聲,語帶嘲諷地說道:“姜娘子以爲還有誰?哦,你以爲還有我們君上?姜娘子莫非忘記了,他已經死了,他是被你親手誅殺的。他的肉身化爲了飛灰,靈魂也已經魂飛魄散,消失得無影無蹤,上窮碧落下黃泉,你……”
胡桃頓了一下,咬牙切齒地說道:“你再也見不到他了。”
自從那次去了雲墟,畫角心中便有了一絲期待。
此時此刻,所有的期待化爲流水,内心瞬間荒蕪一片。
冰冷和絕望再次襲擊了她。
這種感覺不久前才剛剛體會過,此時再度卷土重來,讓她再也承受不住。
那最後的一絲期望就如一根弦,此時,弦斷,畫角的心也碎了。
她的身子微微一晃,站立不穩,從千結背上墜落而下。
千結驚叫一聲,揮舞着大尾巴飛過去接住了她。
“阿角,你清醒一下。”千結驚呼道。
畫角失魂落魄地趴在千結背上,恍若未聞。
穿過雲層,千結再次呼喊起來:“阿角,你瞧瞧下面,好像是出事了。”
畫角強撐着睜開眼,一瞥之下,被下面的亂象吓了一跳。
終究是打起來了。
她猜測得不錯,留安王勾結團華谷的伏妖師造反了。
那些跳傩戲的舞者摘掉了面具,現出了團華谷伏妖師的身份,與天樞司的伏妖師們鬥在一起。
禁軍們包圍了整個廣場,皇帝、太後和太子在雷言的護衛下節節敗退。
畫角一顆心已千瘡百孔,隻想閉上眼睛長睡不醒。
她在心中暗罵道:累了,毀滅吧!
“阿角,不好了,你快看那是什麽?”千結一邊飛一邊搖晃着畫角。
她不得已睜開眼睛,順着千結指點的方向看過去。
隻見廣場南端忽然騰起一團團的黑霧,那黑霧起勢很猛,順風朝着人群中漫去。所到之處,不管是伏妖師還是禁軍,一旦吸入黑霧,臉色頓時呈青白之色,過了不一會兒,便渾身抽搐着,開始瘋狂地撕咬身邊的人。
麖妖來了。
原來他根本不用親自去咬人,隻需放出含有屍毒的黑霧,便能讓人僵化成活死人。
而這裏,聚集了天樞司、伴月盟、團華谷的伏妖師。他們是整個大晉最厲害的伏妖師,這些人一旦都僵化成活死人,整個大晉,乃至整個世間,恐怕再不能有活人。
畫角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清眸中閃過一絲冰冷的鋒銳。
她翻身自千結背上躍下,飄身飛落在高台上。
她是那樣瑰豔絕麗,大紅色裙裾上繡着彩色鴛鴦紋,被風一吹,漫天飛舞着,猶如蓬然盛開的虞美人。
雲鬟高髻在雨霧中朦朦胧胧,但一雙眼卻好似秋水,眉動眸轉,冷豔中帶着沉沉的絕望和哀恸。
隐在人群中的章回和公輸魚驚呆了。
“盟主怎麽了,她要做什麽?”公輸魚問道。
章回不知道,可是他從畫角中看到了決絕。
畫角擡手,廣袖鼓風,好似蝶翼般在她身側悠悠飄蕩,一雙纖纖玉手自廣袖中探出。
優美而纖長的手指不斷變幻,便好似花朵綻放般,掌中冰藍色的光焰閃爍着,将空氣中的黑霧源源不斷地吸了過來。
“不好!”章回失聲喊道,“盟主她……她這是不想活了。”
然而,已是晚了。
畫角的手掌吸足了毒霧,變得黝黑如墨。
她救了廣場上所有的人,然而,她自己便如一隻折翼的飛鳥,重重跌倒在高台下。
大雨傾盆。
她躺在濕漉漉的紅毯上,唇邊揚起一抹笑意。
她聽到四周此起彼伏的喧嚣聲,忽然,所有的聲音都一瞬消失。
她聽到了腳步聲,有人正一步步朝她走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