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當高塔上瀚海之心散發出如金似銀般的午後暖陽時,珊瑚園中已是聚滿了各種海妖和寥寥無幾的陸上之妖。
畫角便是陸上妖的其中之一。
她看着珊瑚園中的華服賓客、如雲妖婢、流水佳肴的繁華景象,不覺回想起昨夜裏在黃泉溝禁地看到的情景。
其實,禁地不是隻有國主一個人,在她随着瑤和暄離開黃泉溝時,又看到旁邊破敗的殿内還有不少其他魔化的海族之妖,據和暄說,那些都曾是他父王的貼身妖侍。
想起他們的樣子,再看眼前的景象,畫角不由得感慨萬分。
瑤國的繁華不過是表象而已。
四周的妖們發出一聲聲驚歎,畫角擡眼看去,隻見瑤國王子和暄和公主和凝在一衆鲛娘魚妖的簇擁下走了過來。
兩人皆如傳言那般容貌出色,隻是和暄神色有些冷,眉宇間暗藏憂色,看得出他對這千年一次的選妃無甚興趣。
相比和暄,公主興緻倒是很高。她身着五彩鲛紗裙,黛青色長發如瀑布般披散在背後,頭上簪着珠钗,襯得一張臉美如嬌花。
文鳐魚妖湊在畫角耳畔低語:“你可曉得爲何公主和王子這麽多年未曾選中任何人?”
畫角見魚妖一臉得意的樣子,有些好笑,說道:“你先前不是說,他們顧影自憐,認爲旁人都及不上自己美貌,所以選不中嗎?”
魚妖擺了擺手:“我今日又聽旁人說,公主許多年前曾被人救過,自此便戀慕上了救命恩人,但她不曉得人家姓甚名誰,這才每隔千年擇偶一次,隻爲尋到那人。”
畫角有些驚訝,瞥了和凝公主一眼,隻見她輕颦淺笑,目光一直在衆男妖臉上打轉,果然像是在尋找什麽人。
文鳐魚拂了拂袖,手指拈着昨夜新添置的手串,又道:“我猜她怕是尋不到了,那人若非故意躲着她,便是已經死去了。”
畫角對這些妖的情事不甚關心,隻想着去瞧一眼千年醉,她在人間,還沒見過千年開一次的花。
千年一綻放,想必是極其珍貴,她疑心鬼車要尋的東西會不會是千年醉。
據文鳐魚說,千年醉要到了晚上才會綻放。
畫角随着衆妖在珊瑚園遊逛,聽了許多妖之間的八卦。
畫角偶爾留意和凝公主,見她眸中的光華逐漸黯淡,似乎是一千年的期望再次落空,她要尋的那個人終究沒有來。
翰海之心的光線逐漸轉暗,黑夜終于來臨。
衆人被引着來到了珊瑚園一角,隻見黑沉沉的海水中,忽然有數朵碗口大的花綻放,每一朵花都是重瓣的,玲珑剔透如琉璃,閃耀着璀璨的光芒。遙遙看去,就像是陸上夜空中的星星。
不過,花期卻是很短,一如昙花。
是以,有的花正在綻放,有的卻已經雕零,片片花瓣随着海水飄落,猶如流星劃過黑夜。
如此美好而短暫,畫角猜想不會是阙笙要尋的東西。
畫角無意再在珊瑚園待下去,正欲離開。
就在這時,她看到了虞太傾,不,是雲墟的帝君千寂。
他正從一朵綻放的千年醉旁邊走過,花朵的微光映亮了他輪廓分明的臉龐,微微上挑的鳳目好似畫筆描出來一般,湛清的眼波中,閃耀着溫潤瑩潔的光芒,比之千年醉的光芒還要璀璨。
他似乎随意穿了件輕薄軟衫,沒有任何花紋和裝飾,随着他漫步而來,在身後飄蕩如花盛放。
畫角着實沒料到會在此遇到他,心中震撼,一時有些手足無措,慌忙轉到文鳐魚妖身後。
這時,隻聽得一聲驚呼,震得畫角耳膜嗡嗡作響。
她側首看去,隻見和凝公主望着帝寂,掩唇哭了起來。淚水沿着她的臉頰滑落,掉落在園中的沙地上,很快凝成一粒粒的珍珠。
和暄說他不會哭,從來沒哭過。
畫角還以爲鲛人都不愛哭,沒想到和凝公主哭起來這般驚天動地,很快她的腳底下,鲛珠便散落了一片。
要不是爲了躲帝寂,畫角早過去撿拾了。鲛珠到了人間,可是值錢得很。
文鳐魚妖扯了扯畫角的衣角,說道:“看來是他了。”
“什麽他?”
文鳐魚妖瞥了畫角一眼,又一臉驚豔地看向帝寂,說道:“他啊,就是方才我說的,和凝公主的救命恩人。”
畫角聞言,眉頭輕蹙,隻覺得胸臆間一陣抽搐。
她擡眼看去,隻見和凝公主已經止住淚,朝着帝寂飛奔過去。
一朵千年醉凋謝了,花瓣随着水流飄落,拖曳着淡淡的光芒從她臉頰邊滑落。
畫角擡手接住,隻見那晶瑩透亮的花瓣一沾到她的手掌,轉瞬便凋零着化爲無有,就好似冰雪融化一般,也如他和她之間的感情一般,消逝了,了無痕迹。
文鳐魚似乎比和凝公主還要興奮,不斷地扯着畫角的衣袖:“你快看,我猜對了,這人真的是和凝公主當年的救命恩人,是她等了好幾個千年的人,我猜,這回以後,千年一次的擇選恐怕是不會再有了。”
畫角勾唇笑了笑,低聲說道:“你能不能擋着我點兒,我想回客棧去。”
畫角瞥了一眼地面上的鲛珠,見此時根本無人留意這邊。
“公主的事又與我們無關,我們趁沒人留意走吧,順便再撿拾點鲛珠,今夜去海市再添置點配飾。”
昨夜,畫角和鲛人王子分開後,原本是要去海市的,想起身上一個銅闆兒都沒有,便沒再去。
文鳐魚被畫角說的有些心動,挪動腳步,到了方才和凝公主站立的地方。
畫角彎腰撿拾着鲛珠,忽然感覺有些窒息。
她不可置信地低頭,隻見腰間束帶上佩戴着的避水珠,不知何時上面籠罩了一層淡淡的黑色霧氣。
畫角心中一驚,莫非,這是昨夜裏她去到黃泉溝禁地,避水珠沾染了魔氣,因此失去了效用?
她忽然想起來,瑤國王子和暄似乎說過,避水珠也不見得萬無一失。
畫角愣神間,已經有海水漫到了口鼻中,很快嗆到了肺腑中。(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