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月圓的日子,誰将會成爲白虎的下一頓美餐呢?
中午時分,納莫神色慌張地來找我,拉着我的衣袖便往外走,随他到銅匠鋪。龍格和紮格都在,罕寶臉色蒼白,黯然呆坐在那裏,見了我也不言語。還是龍格道出了事情的緣由:今天一早,從王宮傳出話來,王後說廪君昨晚托夢給她,天空中飛翔的怪鳥是白虎的敵人,是谷中的災禍之兆,這怪鳥是麗雅招引來的,爲了消災避難,必須将麗雅祭虎。
心如蛇蠍的王後,終于開始瘋狂的報複行動了。
要阻止她已不可能,我現在已同王後撕破臉皮,再去求她也無濟于事。
說不定下一個目标就是我,唯一的希望寄托在祭司身上。麗雅現在隻是候選人之一,不是還有另外六個人嗎?占蔔的結果很難預料,不一定就是麗雅,如果祭司事先做點安排,麗雅祭虎的悲劇或許還可以避免。
我将自己的想法告訴了罕寶,并答應馬上去找祭司想辦法,罕寶的臉色稍微好了一點,但仍然憂心忡忡。
對于我的造訪祭司十分客氣,熱情地問我擔任“禦事”的事情考慮得怎樣了。我一時答不上話來,這事我早已忘得一幹二淨了,隻想早點離開絕谷,攝政王都不當了,還考慮這“禦事”做什麽。
“還沒考慮好嗎?不過這事也不用着急,可以慢慢考慮,趁這段時間好好學習巴語,作爲使者和天使,你兩種語言都還不熟練啊。”祭司居然有心思開玩笑,這讓我緊張的情緒放松了不少。
“聽說麗雅被選去祭虎……”
“原來是爲這事,怎麽你又關心起麗雅來了,如果你當初答應我的提議娶麗雅爲妻,就不會有這麽多事情了。”祭司依然調侃道。
“隻是希望你放麗雅一馬,這都是王後搗的鬼,她也隻是王後的犧牲品。”
“一切自有天意,如果麗雅命不該絕,她自然會好好地活着。”祭司忽然一臉嚴肅,但依然浮着慈祥的笑意。
祭司的回答雖然模棱兩可,看他的表情,麗雅的性命似無大礙。
我放心地告别祭司,回來的路上碰到麗雅的父親尕登吉洞主,他剛去内宮找王後求情,可是被王後罵了出來,這會兒正準備賴着臉皮去求祭司,見到我從祭祀家出來便問麗雅的情況。我将與祭司的談話以及自己的判斷告訴了他,洞主稍微安心。
回到銅匠鋪,将見祭司的情況告訴了罕寶等人,大家的心情終于好了些,罕寶勉強吃了點東西。
天色漸黑,已有許多人朝祭虎廳彙聚,路上又遇見了祭司一派那四位洞主,他們主動迎上來同我打招呼,虔誠地向罕寶敬禮,所有的迹象都在顯示着好的征兆。
王後雲鬓高卷,長裙曳地,嘴角漾起冷冷的笑意。在望見我和罕寶的時候,臉皮抽動了一下,顯出了深深的眼袋。
依嘎并沒化妝,一臉默然,憔悴了許多。巴王更老了,眼睛斜掉着,無精打采的樣子。大王子沒來,隻有小王子抱在一個侍女的懷中,憨憨地看着黑壓壓的人群。
儀式跟上次沒有什麽兩樣,祭司身披長袍登上了祭台,祭台前是七個赤身裸體的男女,跪坐在七堆炭火後,麗雅也在其中。
麗雅的頭低垂着,傾瀉的長發遮住了蒼白的臉和豐滿的胸部,看不出表情。與其他六個瑟瑟發抖的人相比,麗雅一動不動,仿佛是一尊雕像,潔白透明的皮膚在火光的映照下閃爍着象牙的光澤。
在祭師念動咒語的過程中,罕寶的手一直緊攥住我的胳膊,指甲深深地掐在我的肉中。良久,“砰”的一聲響,麗雅面前的卵石首先爆裂開來。
我頓時一陣天旋地轉,心痛欲絕。罕寶一口血噴吐出來,昏厥過去。
麗雅仍然一動不動,仿佛期待着這一刻的來臨,她的頭擡了起來,徑直朝石床走去,凹凸有緻的身體在火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輝。
她轉過頭來,眼望着倒下的罕寶,露出關切的眼神。
突然,她笑了,一種幸福的無怨無悔的微笑,若聖潔的天使。
原來死也可以這樣從容,這樣美輪美奂﹗
接下來的事已目不忍睹,我和龍格、納莫、紮格費力将罕寶背入銅匠鋪,失落無以言表,心中激起對祭司和王後強烈的仇恨。
我太天真了,竟然以爲祭司會救麗雅一命,卻沒想到麗雅的死正是祭司求之不得的事。這樣一來,便永絕了罕寶反悔的後患,又可起到殺一儆百,以警世人的功效,可謂一舉兩得。
難怪祭司極力撮合我跟麗雅結婚,這樣也可以斷了罕寶的念想,我卻完全沒有領會過來,一眛從罕寶的角度考慮問題,釀成大錯。
可他并沒有認識到罕寶對麗雅的愛有多深。常言道:虎毒不食子。祭司這樣做,表面上是愛護罕寶,實際上是把他往絕路上推,這一點我比祭司更了解他自己的兒子。
如果他不是罕寶的父親,如果他不是該死的丞相祭司,如果……
罕寶悠悠醒轉,目光呆滞,口中喃喃着麗雅的名字,又沉沉地昏睡過去,直到第二天清早,罕寶再一次醒過來,雖然面色依然蒼白,眼睛卻異常有神。
罕寶很平靜地同我告别,并沒有絲毫責怪我的意思,可從他異常的平靜中我感覺到了一種火山爆發前的悸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