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裏的年輕人也就十五六歲的樣子,穿着貴重卻又單薄的錦衣,臉已經凍得變了色。
驿丞領着幾個屬下想阻止年輕人進院子,但年輕人手裏的劍令他們隻敢嚷嚷,卻并不敢動手。
尤其是這年輕人身上的穿着,和他那一臉矜貴冷漠的神色,一看就非普通人。
看見沈清揚和梅雪,那驿丞就忙上來行禮說:
“沈大人,梅姑娘,這人也不知道是哪裏來的,一聲不吭就硬闖,打擾你們休息了。”
沈清揚擺了擺手沒說話,依然看着那年輕人,眼神裏帶着審視。
而那個原本神色狠厲的年輕人,聽了驿丞的話,卻忽然停住腳步朝着沈清揚看了過來,愣了片刻後開口問:
“你是不是羽林衛首領沈清揚?”
梅雪和驿站裏的那些人就都看向沈清揚,他則隻是冷淡地點了點頭。
而那個年輕人卻忽然哽咽,拖着傷腿往前急走了兩步說:
“沈大哥,我是杜哲,你還記得我嗎?”
離杜哲最近的驿丞立刻被蠍子蟄了一般地跳開,看鬼一樣地看着杜哲。
這裏距離燕州城也就三百多裏地,他豈會不知道杜哲的大名?
燕王府的這個惡煞,怎麽會半夜出現在這裏?而且看起來很慘的樣子。
沈清揚眼神裏的審視驟然消散,也不說話,大步走到杜哲身邊就将他抱了起來往屋子裏走。
梅雪已經快步走到沈清揚的房間門口,沈清揚抱着杜哲從她面前經過時,她清晰地看見了杜哲右腿上那血淋淋的一片。
沈清揚将杜哲放在床上讓他半坐着,又拉過棉被給他蓋上,隻把他的雙腿露在外面。
梅雪就彎下腰想去查看杜哲的腿。
杜哲急忙挪開腿,看向梅雪的眼神裏帶着明顯的抗拒。
沈清揚就哼了一聲,背手看着杜哲冷聲說:
“這是梅姑娘,先帝親賜的五品太醫,你沒聽說過?把你的腿給她看,還有你是怎麽受傷的,簡單明了地說給梅姑娘聽,快一點兒!”
杜哲的眼神裏閃過明顯的驚訝,他顯然聽說過梅雪的名字,但仍苦笑了一聲說:
“神仙也救不了我的,我現在隻能等死了。”
說着話,他拉過棉被蓋在自己的腿上,拒絕梅雪爲她檢查。
杜哲的話顯然令沈清揚着急了,他不再理會杜哲,直接一把掀開他腿上的棉被對梅雪說:
“快給他檢查!”
梅雪點了點頭,讓九兒去把藥箱拿過來。
杜哲左腿上的血已經結成了冰,和破碎的單褲凍在一起。
梅雪将杜哲右腿上的半截褲腿剪掉,仔細看了看傷口便皺起了眉,扭臉看着他問:
“你說不能活了,是不是被瘋狗咬的?什麽時辰咬的?”
杜哲的眼裏再次閃過驚訝,但他不說話,紅着眼圈扭開了臉。
反正都是要死的,能在死的時候遇到沈大哥,他已經滿足了。
梅雪歎了口氣,低聲勸杜哲說:
“都說被瘋狗咬了是必死之症,但也未必,你趕緊告訴我時辰和地點,還有那狗大概長什麽樣子,或許就還能救你一命。”
杜哲還是不說話,但卻有眼淚落了下來。
沈清揚急了,一個耳光便抽在杜哲的臉上怒道:
“說,什麽時辰,在哪裏被咬的,那狗有什麽特征,馬上!”
杜哲的臉上瞬間就起了幾個指印,他哭出聲來,摟住沈清揚的腰哽咽着說:
“是今天午時被咬的,就在北面的山根處,黑色的大狗,頭頂上有一片白毛,山民們都說那是條瘋狗,這附近已經有好幾個人被咬後發病死了。”
沈清揚聽完便扭臉看向梅雪。
梅雪點頭,對他說:
“明日午時之前找到那條狗,活着帶回來,他就有五成的可能會沒事。”
沈清揚也不說話,一把推開杜哲就往外奔去。
驿丞還帶着幾個屬下候在院子裏,梅雪就聽到沈清揚在大聲說:
“都跟着我散出去,你們還可以通知熟識的人加入,隻要能找到前面村子出沒過的那條瘋狗,活着送過來,賞銀二百兩。”
驿站裏的人顯然都知道那條瘋狗的存在,因爲沒有人詢問狗的特征,就很快散得幹幹淨淨了。
二百兩銀子,在這裏有着驚人的購買力,足以讓人去冒險。
長樂郡主被驚醒後也從隔壁房間過來了,梅雪就簡單地給她說了因由,讓她先回去繼續睡覺。
九兒去竈房燒了開水,梅雪開始給杜哲清理傷口。
這裏沒有可以止痛的藥,梅雪隻能狠下心使勁兒從杜哲的傷口處往外擠血,但他始終沒有吭一聲。
梅雪就笑了,輕聲對他說:
“怪不得你叫沈大人哥哥,你們兩個還真是一樣的硬氣。”
被梅雪誇獎,杜哲微紅了臉,頓了一會兒才低聲說:
“我要是有沈大哥一半本事,也不會……”
梅雪和九兒就都去看杜哲,但他卻停住不說了,又把臉扭開了。
梅雪也不多問,把杜哲的傷口簡單包紮好後對他說:
“我相信沈大人一定能把那條瘋狗找回來,你先休息一下,我就在隔壁住,不舒服了你就叫我。”
杜哲點了點頭,還是不說話,默默地看着梅雪和九兒關好門離開。
九兒還在擔心,一回到房間裏就忙問梅雪要怎麽救杜哲。
天氣實在太冷,梅雪先坐回被窩裏才答道:
“古籍上有記載,隻要能活捉咬人的瘋狗,把狗的熱腦漿敷在傷口上,被咬的人就有可能不會狂犬病發作。
但我沒做過這種事,也沒親眼見過,不知道能不能行。”
九兒就仍然有些擔心,長樂郡主則松了口氣說:
“你不用這麽謙虛,你要救的人,什麽時候救不了了?”
梅雪就笑了,說:
“能被郡主如此高看,實在是我的榮幸。”
長樂郡主笑起來,她和梅雪分别睡在一張床的兩頭,就在被窩裏踢了梅雪一腳說:
“你能不能不要一天到晚都這麽一本正經的?老夫子一般。”
九兒也忍不住笑了。
一牆之隔,杜哲又是常年習武之人,便隐約能夠聽到梅雪等人的交談聲。
杜哲蒼白的臉上,終于有了淺淺的一絲笑意。
不因爲自己或許還有救,而是想到了還病在家裏的爺爺。
梅雪是有名的神醫,沈大哥帶着她來了,爺爺的病肯定就能治好。
可一想到自己的那個家,杜哲就又冷了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