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大聖？
什麽千百萬年？
什麽歲月變遷？
什麽滄海桑田？
那一刻，摩柯佛子猛然反應進來！
——這老猴子，認錯人啦！
千百萬年前，那是什麽世道，他并不清楚。
他他肯定的一點是，那個時候，餘琛可還沒出生呢！
怪不得！
怪不得對方突然這般熱情，怪不得不僅沒驅逐他倆還如此設宴招待，怪不得如此恭敬……
竟是是個大烏龍！
于是，他的表情，也變得微妙起來。
看向餘琛。
雖說出家人不打诳語，但也分時候。
這會兒要是被發現了真相，對方惱羞成怒之下，一巴掌給他倆拍死，恐怕也不是什麽不可能的事兒。
雖然手握閻魔聖令，有所依仗，但很明顯也不願意鬥個魚死網破。
他将佛經雙手奉上，開口道：“前些日子，它從天而降，落入桃山當中，正好被一名小猴子拾得，交由老朽，老朽翻閱之下，卻是從其中感受到了摩柯佛尊的氣息，又見多日無人來尋，便代爲保管了下來，沒想到竟是尊上友人遺失，如此也好，物歸原主，也算是一番美談了。”
這就成了？
餘琛接過佛經。
看得摩柯佛子一愣一愣的。
——這無字佛經之上，就是摩柯古佛的佛谕，而非什麽别的稀奇古怪的家夥。
“吩咐談不上。”
“您言重了。”
“您說的可是此物？”
因此他當然是希望餘琛能繼續裝下去。
于是，便順階而上，說出來由。
摩柯佛子也是雙手合十，道：“那經書泛黃，無字，一指厚，前輩可曾見聞？”
他自然也察覺了，對方恐怕就是認錯人了。
蒼老神猴一聽，布滿黃金猴毛的手腕一翻，取出一本黃褐色的無明佛經。
但也沒說太多，畢竟他都不曉得對方把自個兒究竟認成了誰，這種情況下，還是能少說一句就少說一句，暴露了可就麻煩了。
他搖了搖頭，咳嗽一聲，清了清嗓子，指着摩柯佛子開口道：“就是我這友人，前些日子弄丢了一件寶貝，一本無字經書，似是掉落到這山上來了，我便帶他來尋回罷了。”
同時，從老神猴的話裏，他也再一次确認了。
“多謝。”餘琛拱手，雲淡風輕。
蒼老神猴顯得誠惶誠恐，道：“當初若非是您應了大聖的請求，從生死簿上抹去了吾等之名，怕是整個桃山都已化作了灰燼，如今再見，大聖卻已不在，老朽理應代大聖回報您的恩德。小小佛經，哪兒需要您來謝？”
而餘琛呢？
生死薄？
什麽東西？
摩柯佛子不明所以。
但餘琛卻渾身一震，反應過來。
感情這老猴子……沒認錯人啊！
隻不過，自個兒卻是記不得那些事兒罷了。
從老神猴的言語裏，餘琛聽明白了。
大概是說，當初自個兒還是酆都大帝的時候，老神猴口中的大聖和自己關系應當算得上好，而因爲對方的請求，自己曾将桃山神族一系的名字從生死薄上劃去，至桃山神猴一脈，沒有壽元之限。
雖然具體不曉得到底是怎麽個事兒，但一提到生死薄，餘琛就戰鬥，這老神猴不是認錯了人，而是将自個兒的跟腳看穿了。
畢竟，自從生死薄誕生以來，它的主人就知我一個。
——地府之主，酆都大帝。
于是，心頭大定之下，說話的語氣也從容了幾分。
“既然如今事已成，便不再多叨擾了。”餘琛站起身來，一拱手，就要告辭。
摩柯佛子也跟着站起身來，從他曉得老神猴認錯了人開始，就一直如坐針氈，如芒在背，隻想帶着佛經，盡快離開這恐怖的桃山。
老神猴也是起身，恭頌二人到桃山之下，臨走之時，眼裏神色卻是猶豫躊躇，欲言又止。
餘琛自是看了出來，道：“還有何事，但說無妨。”
老神猴低下頭，沉默片刻，最後還是開口道：“尊上火眼金睛，神目如炬，老朽佩服。倒還真是，有一件事兒，希望尊上……順手爲之。”
“盡管說來。”
“話說，是如此這般……”老神猴打開了話匣子，娓娓道來。
原來，從那很早很早的時候，從桃山墜落到這一方天地開始。
那河清城便已存在了。
當時河清城的城主同一位神猴面見，商定下來。
因爲神猴一脈即将将陷入沉睡，便給予河清百姓踏入桃山之權，請河清百姓，幫忙治理桃山。
同樣的，神猴一脈将庇護河清城，千秋百載。
——這也是河清城祖訓的由來，此生此世，不可荒廢桃山，同樣的，當遇見兇險時候，可上桃山，得神猴庇護。
而如今，卻是出了一點兒……小事。
便是那，清河惡蛟。
那惡蛟，不知是幾個月前，順着河流遊蕩而來，在河清城興風作浪，食人吮血。
使得河清百姓，苦不堪言。
而老神猴将一切看在眼裏，卻是急在心裏。
正好如今餘琛莅臨，便大着膽子，請餘琛幫忙除了這惡蛟去。
聽明白了以後，餘琛心頭倒是了然。
但卻還有一點兒疑問，思索不通。
便直接出言問道，“我上山時，倒是的确聽聞那惡蛟做亂之事，但聽百姓言談描述，能确定那惡蛟甚至還沒到天尊道行，莫說是你，哪怕是任意一頭戴冠神猴下山，都能輕而易舉将其除了去。卻爲何偏偏要等到我們來，才假手于他人斬妖除魔？”
那黑蛟，頂了天也就通天之境的道行。
而逃山呢？
天尊遍地走。
這看起來半截身子入土的老猴子，更是合道境的可怕老怪物。
——并且多次接觸以後，餘琛更是發現，些桃山上的猴子，都是出于虛弱的狀态。
也就是說，他們真正的全盛姿态，遠遠比此時此刻表現出來的氣息，還要強大！
這老神猴更是如此，渾身上下像是枯竭的水塘那般虛弱，但哪怕如此，也依舊顯露出那堪比合道的恐怖氣息！
這般存在，對于一頭蛟龍，那不是一個念頭就碾死了去？
怎麽還需要餘琛幫忙？
老神猴聽罷，卻是苦笑，
“尊上，您有所不知啊！這天地經兩次大變，早已同那時再不一樣了。
如今神庭崩塌，地府不顯，人界四分五裂，卻是隻剩下當初的東土，而且這東土，天地早已是改天換日，不是屬于吾等的世界了，難容下吾等存在。
隻有特定的時日，天地重開，地脈生靈，瑤池之光普照天下，吾等方才能踏入世間。”
老神猴看了看天上，開口道：“如今，卻是還有一段時日才到那天地重開之際，這段時日内，吾等仍然是一步都無法離開桃山。”
餘琛和摩柯佛子聽聞，心頭恍然。
怪不得那些古老種族都是盛世的時候紮堆兒出現。
原來是因爲隻有這個時候，他們才能出來活動。
——流水的黃金盛世，鐵打的七聖八家。
之所以有這種說法，也不是說那些黃金盛世驚鴻一現的古老種族弱小，而是因爲他們隻有在那特定的短暫時間，才能降臨東荒大地。
世間一到，卻不得不重新回到那古老之地，沉睡等待。
明悟過來以後，餘琛拱手：“既然如此，我便将那惡蛟，順手除之。”
“多謝尊上，多謝尊上！”老神猴躬身作揖。
在他和背後一大群密密麻麻的神猴相送之下，餘琛和摩柯佛子，下了山去。
直到完全走出那桃山範圍。
摩柯佛子一顆懸着的心，終于是放了下來，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有時候我是當真佩服施主，心念之堅，神智之穩，在那合道神猴的凜凜神威之下，也能泰然自若，信口開河。”
餘琛一愣：“佛子此話怎講？”
摩柯佛子一皺眉頭，“施主入戲太深了，如今我們都已出了桃山，怎麽還不醒來——你我都能看出來，那老神猴分明是将施主認錯了，要不然怎會這般客氣，不僅未曾驅逐你我，更是設宴招待，更是二話不說便将佛經拱手呈上。
但這也多虧了施主精妙絕倫的演技，那老神猴乃是合道之境的大能，面對這般存在，若是換了貧僧，不可能演得比施主更好了。”
看着一本正經的摩柯佛子，餘琛沉默半晌，才轉頭露出一個明媚的笑容：“佛子，倘若我說，我沒有演呢？”
摩柯佛子一愣，“什麽意思？”
“我是說，倘若那老神猴，并沒有認錯人呢？”餘琛一笑，大步邁開，向前走去。
留下摩柯佛子，瞪圓了雙眼。
同一時間，桃山之上。
一頭頭戴寶冠地天尊神猴，來到蒼老神猴的背後，開口問道：“六耳長老，尊上怎麽……變得這般弱小？”
老神猴瞪了他一眼，“尊上之事，豈是你我能過問？與其揣測這些，倒不如好生打坐，蘇醒神力，以代天地重開！”
那寶冠神猴，當即腦袋一低，回了桃林當中，化作一具石像，再無聲息了。
老神猴目送着餘琛和摩柯佛子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視線當中後，也是回到那水簾洞天，盤膝而坐，渾身石化。
整個桃山，再度陷入寂靜。
靜靜等待，等待那……盛世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