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以父之名”
如果真是一個好父親,
當如家中種菜的老頭一樣,願意保護女兒,願意頂替女兒受苦,卻不會将自身沒教育好孩子的責任,
以父之名,
以報複之名,
加諸于好人的身上。
劉璃毫無疑問是一個好人,
樓下的兩位,卻不是一個好爸爸。
一個将女兒養成不顧别人死活坑蒙拐騙,臨了還要把女兒再賣一筆錢;
一個無底線縱容兒子作孽,爲他擦屁股,從而讓兒子越陷越深到自我毀滅。
面對這樣的父親,劉璃隻有一個念頭:
“我心虛個屁!”
仿佛一團迷障,在她的高跟鞋下踏得粉碎。
下到一樓,一片嘈雜,像夏天的夜晚走在路燈下草坪上,嗡地騰起一片黑壓壓的公蚊子。
劉璃打眼一掃,便發現來訪的兩個客人,泾渭分明。
不僅僅是一個站在左邊,一個坐在右邊。
而是,
一個藍色粗布工裝,唾沫橫飛地抱怨着;
一個白色西裝,優雅地坐着品茶。
一個吵鬧,一個安靜。
一個粗俗,一個優雅。
仿佛是磁鐵的兩極,生生在魔都劉璃喪葬店碰在了一起。
他們唯一的共同點,除了腳下的喪葬店外,可能隻有都沒了仔吧。
劉璃一現身,一道道目光就聚焦了過來。
白色西裝舉了手中茶杯,淺笑招呼;
藍色工裝咋咋呼呼地喊:“你就是老闆吧,我要投訴,你們的店員太不像話了。”
劉璃皺眉,看向快步走過來的允兒。
允兒今天上身穿着圓領純色針織衫,下身黑色傘裙,簡約的黑白色系,體現出了一種優雅的态度。
劉璃先擺手讓允兒把到口的話咽了回去,饒有興緻地繞着她打了個轉,笑問道:“允兒你今天這身真好看,很适合你,衣品棒棒哒。”
允兒扶了扶金邊眼鏡,瞬間明白了劉璃的意思。
不是就想晾一晾這兩位嘛。
允兒配合地原地轉圈,介紹道:“這是韓國最近很流行的金高銀造型,不錯看吧?
她還有淺色襯衫和廓形衛衣兩種造型也不錯,老闆回頭也試試看。”
“金高銀?”
劉璃一頭霧水,“這是哪位?”
允兒眨了眨眼睛,輕笑道:“是電影《銀嬌》的女主角哦。”
“她呀,恩嬌?嘿嘿。”
“嘿嘿,老闆你挺懂的嘛。”
“彼此彼此。”
允兒和劉璃相視一笑,笑容都有點古怪。
玲奈夾在中間,趕腳自己就是一個外人,插不進話,郁悶得把圓頭黑皮鞋蹬得砰砰響。
無論是劉璃還是允兒,全都沒有解釋的意思,畢竟限制級的電影,不适合給小女孩說。
晾了一下後,劉璃看到藍色工裝咋咋呼呼的勁兒略有收斂,便問道:“什麽情況?”
“白色西裝的是砸場哥鄭吒的父親,房地産大亨鄭天養。
我聽說他不止是是明面上的地産商人那麽簡單。”
“另一個是“變美變漂亮”的爸爸,有點難搞……”
允兒把難搞的地方一說,劉璃眼睛都瞪大了。
這叫難搞?
這是完全沒法搞!
“變美變漂亮”的爸爸叫羅蟹,是一家叫龍溪軸承廠的藍領工人,人如其名,跟八隻腳的螃蟹似的,每一隻腳都勾着一個“錢”字。
剛到喪葬店,第一句話就是讓報銷靈車的錢,
接着是強烈要求喪葬費用全免,他一分錢都不帶掏的,
再是旁敲側擊,不斷地提起直播的事,問如果同意直播,能拿多少錢,這個必須要先說清楚。
反正是三句話不離錢,翻來覆去的說,講道理道理不聽,盤邏輯邏輯沒有,說生意不懂生意,就是要錢。
“沒見過這樣的……”
允兒這個走優雅知性範兒的,說着說着都有點暴躁了起來。
“那倒要見識一下。”
劉璃先沖着鄭天養點了點頭,再一指羅蟹示意先來後到請等待,然後就大踏步地走向了藍色工裝。
“可來一個能做主的,跟她們說不明白。”
羅蟹一個箭步就要沖到劉璃面前。
小九和娃娃左右關門,将他攔住。
……就你這樣的,誰能跟你明白?
劉璃先是翻了個白眼,再輕描淡寫地道:“我是劉璃,您是‘羅招娣’的父親羅蟹是吧。”
這個名字,還是允兒剛才在介紹情況的時候,才告訴她的。
隻是名字,就帶着一股味兒,沖得劉璃都覺得“變美變漂亮”這個ID眉清目秀起來。
羅蟹用力地點頭,恨恨道:“我就是那個不孝女的爸。”
劉璃一拉身邊的允兒,說道:“我就是個甩手掌櫃,具體的事情還是要她們做,你跟我說不着。”
“這樣,你跟她們好好說,我在邊上聽着。”
劉·甩手掌櫃·璃上線,堅決不去頂這口鍋,光羅蟹唾沫橫飛的樣子,就足以讓她退避三舍。
她雙臂一抱,拿眼神示意,允兒回了一個幽怨眼神,不得不深吸了一口氣,再次迎了上去。
“羅先生,您有什麽‘合理’的訴求,可以講,可以商量。”
哪怕是允兒将“合理”二個字咬得牙都要斷了,從羅蟹口中吐出來的話,哪怕一個唾沫星子都不帶合理的。
“我知道你們幹喪葬行的全都是宰人的,但你們别想着宰我。”
“我這是個女仔,賠錢貨來着,又不能進祖墳的,拖哪不是埋,你們别想坑我一分錢。”
劉璃在聽到“賠錢貨”三個字就引起了生理性不适。
從小爲這個稱呼,沒少跟村子裏的老娘們幹架。
下一秒,劉璃就發現自己氣早了。
跟眼前這個羅蟹比起來,她自小長大的村子裏那些碎嘴老娘們都顯得慈眉善目了起來。
小九忍不住辯了聲“賠錢貨”的說法,羅蟹便振振有詞:
“我在老家都給她談好親事了,
跟她弟弟一個小區的男的,
人有三個兒子呢!
她嫁過去都不用再生,老了還有人給養老,這還不好?”
“住得又近,可以孝順老爸,還能幫弟弟家帶孩子,這哪不好了?”
“我彩禮都收了,叫她回來不回來,現在好了,死外面了。
這還不是不孝女?”
“想拿這個不孝女的後事拿捏我,你們是想瞎了心。”
羅蟹說得叫一個理直氣壯,完全不覺得有任何問題。
劉璃連氣都生不出來,隻覺得額前有黑線,在不住地冒出來。
這也太下頭了吧?
羅蟹說得發了性子,走來走去,臉上脹紅,不斷地咒罵:
“不孝女,賠錢貨,不孝女,賠錢貨。”
“以爲每個月打那點小錢給家裏,
逢年過節提點東西,
就算是盡孝了嗎?
呸。”
“以前還不知道,去了西湖市才知道她搞直播的,大明星來着,不知道賺多少錢?
每個月才給我打多少?
也不知道給弟弟一些錢,沒良心。”
“不孝女。
肯定是養小白臉了。
呸!”
羅蟹說得所有人都沉默了下來。
劉璃她們全都清楚,“變美變漂亮”可是欠了一堆的美麗貸,要不是爲了賺錢還貸,也不至于那麽急吼吼的出院,也不至于死得那麽冤枉。
這種經濟情況,她居然還每個月給家裏錢?
居然還落得親生父親如此惡毒的揣測咒罵……
什麽重男輕女,
什麽賣女求榮,
什麽百般努力在父母眼中都是一根草……
那些可憐女孩子們,與“變美變漂亮”相比,竟然稱得上一聲“幸運”。
劉璃下頭無比的時候,四小秘書已經氣不過跟羅蟹争辯了起來。
他以一敵四,張口不孝女,閉口賠錢貨,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半點不覺得自己有任何理虧,就差扯着嗓子吼“錯的不是我,錯的是全世界”。
最後,羅蟹一揮手,惡狠狠地道:
“我不管,你們給那些人免費,憑什麽不給我女兒免費?”
“我女兒可是大明星!
把錢給我,給到位,随便你們怎麽埋!
不然的話,我就把人拖走。”
允兒扶了好多次眼鏡,才忍住沒有跆拳道招呼,壓抑着嗓子問道:“拖走你還不是要下葬?”
羅蟹冷笑道:“這不孝女,死了死了,難道還不知道孝順,還要給她爹找麻煩嗎?”
“死了也沒臉面見祖宗啊。”
“我給她拖到郊外,撿點木頭燒了,揚了就是了。”
喪葬店一樓,空氣頓時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不敢置信地看着羅蟹。
這是當父親說的話?
這是人言?
劉璃心中悲哀,也說不清是爲了“變美變漂亮”,還是爲了其他還在苦苦掙紮,出生在這樣家庭的姐妹們。
多少人“以父之名”,
行暴虐、欺淩之實。
劉璃終于忍不住開口了:
“羅先生,你是怎麽認爲你吃定我們了?”
“我們開門做生意,不僅要給你免費,還要倒貼錢,沒這個道理。”
劉璃最不解的就是這一點。
羅蟹狂躁的樣子一收,眼珠子轉着,竟然有點小市儈小狡黠,呵呵笑着說道:
“我本來隻是想着拉回去挺貴的,火葬場也挺貴的,這不孝女不配。
隻是想蹭個免費的。”
“可是……”
羅蟹看了看劉璃,又看了看氣得挽袖子的娃娃,再次嘿嘿笑着道:
“我可是看過你們直播的,你,還有你們,下手挺黑的。”
“我都做好打算了,你們要是動手打我,我就躺地上不起來,好歹訛你們一點也算沒白跑。”
劉璃高跟鞋的鞋跟差點沒給崴了。
真是什麽人都有啊。
居然跑到喪葬店來訛人?
就不怕捎帶手給你埋了……
羅蟹還在得意洋洋的說着:
“沒想到我漫天喊價,你們居然也沒把我趕出去,沒打我。”
“這不對勁啊,你們肯定賺錢了。”
“你們做白事的就是黑,肯定能拿我那不孝女賺錢。”
“那就要分我一份,我是她老子!”
“一定要給我錢,
不然你們想都别想,我甯願自己去燒了,去揚了,
也不便宜你們!”
羅蟹說這話時候青筋畢露,面目猙獰,毫無疑問并不是在開玩笑。
他,真的做得出來。
四小秘書,面面相觑,齊齊以手捂額。
她們的确是收到劉璃的示意,這單生意一定要接下來。
于是态度上露了點破綻,主要是沒想到世上會有如此的奇葩。
劉璃面色一沉,心更沉,跟秤砣似的。
羅蟹說得不對,又誤打誤撞地,一擊打中了劉璃的要害。
可是面對這樣“以父之名”,卻日複一日做着暴行的所謂父親,
連女兒最後一程都要賣出錢來的所謂父親,
要低頭嗎?
劉璃這時候已經不是心疼錢的事了,
而是一股氣,堵在胸口,
上不能上,
下不能下。
劉璃狠狠瞪着羅蟹,在心中恨恨:“這個頭,我低不下來。
可去尼瑪的吧。”
“豁出去獎勵不要了,也要讓你知道花兒爲什麽這樣紅?!”
就在劉璃袖子都要挽起來的時候,一個儒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劉小姐,不如讓我來試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