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阿義時可憐巴巴的眼神,姜思樂笑着輕輕的擺了擺手,示意他也跟上去。
阿義時的笑容被點燃,拉着姜思樂的手,二人說了會小話之後也消失在驿站的門口。
見他們兩人都離開了,姜思樂打了個哈欠,頗有些疲憊的踏上木闆做的階梯,走到了樓上的房間。
當她推開房門之後,她卻見小道士正在她的屋内,他百無聊賴的用手把玩着那桌盤上的茶杯。
見到姜思樂推門而入,小道士驚喜的将那茶杯倒扣在那茶盤上。
“殿下回來了?”小道士輕聲打着招呼道。
“諸事已閉,自是回來。”姜思樂嘴角勾起一絲輕松的笑說道。
她落坐在小道士身邊的座椅上,想要給自己倒上一杯茶,卻發現那茶壺空空如也。
姜思樂轉頭看向小道士,隻見小道士嘿嘿一笑。
“殿下,咱們之後會去哪裏?”小道士的眼神狡黠,他故意抛出了另一個問題。
屋裏的窗子已然支起,一陣清涼的秋風夾雜着鮮草的香味吹到了屋内。
驿站的附近就是馬市,除了鮮草香還有淡淡的馬x臭味。
這讓姜思樂不禁嗅了嗅鼻子,然後起身走到窗前,撤下那塊擋着窗子的支杆,将那窗子放了下來。
木闆的隔絕效果立竿見影,姜思樂頓時覺得自己的鼻子好受多了。
“先回大夏吧……”姜思樂重新坐了回來,一手支撐着頭,懶懶的說道。
小道士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拍掌驚呼道:“殿下明智……”
小道士抿了抿嘴唇,繼續道:“久久未見到家鄉美景……”
姜思樂嘴角也微微上揚,笑道:“想回泰山了?”
聽着姜思樂的笑問,小道士心裏也輕松了下來,他點了點頭,眼神微微上偏,似乎在回想些什麽。
“自是極想……泰山的風景華麗壯美,貧道到時定爲殿下引路……”
說到這兒,小道士的嘴角微微下來,語氣也帶着一絲惆怅,輕聲道:“貧道出師門時,曾下決心,若是不出人頭地,絕不回來……”
曾經的少年淩雲志,如今也隻能化作無限的惆怅。
姜思樂心中也是極爲感慨,她微微偏頭,看向小道士微經風霜的面龐,笑道:“若是當時,你去找到是晉王叔,今日估計已然功成圓滿了吧……”
說到這兒,姜思樂心中也有着幾分難過,那些曾經跟随着她的人,她還未曾帶他們建立偉業。
如今,刀已鏽,馬已老,而這群人卻沒個歸處,隻得跟她流浪四方。
說是流浪,隻不過是狼狽的居無定所罷了……
想着,姜思樂越來越心酸,更替那些跟随着她的人難過。
“殿下說的什麽話?”小道士突然厲聲說道,他自然是看出了殿下的無奈和心酸,但他更知道,這一切殿下已經做出了最好的選擇。
這位殿下絕不是軟弱之輩,但也能做到爲百姓妥協,這是許多許多位高權重的人都忽視或者無法做到的。
小道士在姜思樂的身上,忽然看到了這世上久久未曾出現的明君之象。
“難道殿下真的想要天下戰火紛飛,各地的百姓凄慘度日,戰亂不斷?”小道士這話說的十分嚴厲,可以說是除了成州驿站那次,這是最爲嚴厲的對話了。
姜思樂從這難得的脆弱中擡過頭來,這些天她一直勉強保持着面上的和諧,但是她的心裏已經亂的一塌糊塗。
“自然不想,但是天下百姓……”姜思樂想要說,天下百姓于她何幹?她隻在乎她身邊的人。
但是,她做不到,甚至連這句話都在嘴邊說不出來。
因爲,她是真正見過那些百姓的人了吧。
那些在江州窮困潦倒,隻得攔路乞食的人裏,有頭發花白的老人,有婦人,有小孩。
那些在泉州因爲戰亂曾經對她刀劍相向,但之後卻自願跟随她的青年漢子。
還有,在季州、歲州、成州等地方看到的百姓。
她真的可以不顧這些人的死活嗎?
姜思樂默默的問着自己。
不,她做不到。
她這麽多年念的書,和曾經所處的社會,都不允許她這樣的對待别人。
姜思樂這才驚覺自己和他們果然是不一樣的。
她……曾經見過那文明的曙光。
不一樣的。
所以,她下意識的不願意讓所有人受到傷害,下意識的憐憫那些可憐人。
即使她可以殺人,可以砍掉一個人的腦袋。
但那——好像是她所處的文化特許的。
就像是從小就在電視上看到的,殺貪官,殺那些魚肉百姓的狗官。
曾經那些電視上的俠客做到的,她輕而易舉的做到,并且毫不羞恥。
因爲姜思樂認爲,那是正确的,即使因此剝奪一個人的生命,她認爲是值得的。
但這也讓她成爲了這個時代的怪胎,她的階級的叛徒。
就像是老皇帝曾經怒斥的那樣,哪裏有一個公主會爲了百姓去倒向官員的?
就在她穿越回來的那一刻,她就已經背叛了她所處的階級,即使她正享受着這個階級的特權。
姜思樂在剛剛小道士的問話中,感受到了一直被自己忽視的,自己心中柔軟的那一部分。
她忽然想到了一個人,一個她曾經認爲是懦弱,可恥的人,但好像自己正一點點變的軟弱,一點點變的更像她。
但心中的另一個聲音告訴她,她已經變得不正常,她可以不在乎這一切,這不過是一個夢,一個虛拟的世界而已。
就像是遊戲一樣,你打死一群小兵,隻需要在乎有沒有成就或者勳章。
姜思樂死死咬着罪臣,捂着自己的頭,她感覺到了兩種思想緊緊的在她腦海中糾纏和争鬥着。
小道士看到姜思樂面色蒼白,額頭上不停滴落的冷汗,他就知道自己說錯話了,他連忙将公主扶上床,之後自己匆匆的關上門,去找大夫來。
躺在床上的姜思樂微微眯着眼,薄汗打濕了她兩鬓的碎發,蒼白的臉上顯得整個人更加脆弱。
她的腦袋裏,兩個聲音更加的糾纏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