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她卻從中聽出了一些門道來。
高府遭難,高文亮不去報官,不去另尋他人,獨獨來求剛剛回京的趙無陵幫忙,趙無陵也甚是慷慨,連守門的侍衛都派他府中去抓賊。
更奇怪的是,李英玉聽說了此事,嘴上雖對高文亮所有不滿,卻并未對趙無陵出手相助一事有異議。
想到高文亮的所作所爲,蕭玉心中一陣譏诮。
真是想不到,高文亮竟是東宮一派的,從李英玉的态度可以看出,他對高文亮并不滿意,卻又籠絡他爲己所用,還真是“海納百川”。
她如今落得這般田地,已可想象将來有一天,高文亮被他抛棄時的震驚與絕望。
一聲“小九道長”将她思緒拉回,瞧她跪着的身姿愈發伏低,以爲她是跪得累了。
“不必跪着,起來吧。”
迷離的眼神逐漸彙聚,擡頭時瞥見他含笑的眸子,心口一緊,不僅不覺得輕松,反而令她更加警惕起來。
李英玉的笑,是後知後覺的鸩毒,是殺人不見血的利刃。
吃一塹長一智,她謝過恩,便用手掌撐着地面,搖搖晃晃地起了身,隐去内力後,久跪引得兩腿直發麻。
“黃九公子,方才你所說之事,可是屬實?興許是那日風沙太大,你也看走了眼。
這話,自然是趙無陵所說。
他一直對外宣稱沒有勞什子邪祟,卻不想被她拆了台,不用想也知道,他已經在心裏給她記了一筆。
明知他在有意地提醒自己,她卻選擇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斬釘截鐵地回道:“太子殿下在此,小人縱有九條命,也不敢撒謊啊。”
“當真是如此?”
“千真萬确。”
她的眼神向來堅定,餘光偶爾觑見趙無陵,他的臉色已見愠怒,卻正襟危坐,慢斯條理地品茶,清逸如仙。
本是品茶,可品到最後,他突然沒了耐性似的,飲酒般仰頭一飲而盡,幽邃的褐眸直勾勾看了過來。
噹的一聲。
杯與盞之間重重地撞擊在一起。
那微張的薄唇勾勒了一抹弧度,似笑非笑道:“黃九公子還真是好眼力!”
遂憤而起身,禮道:“殿下,臣還有些公務要處理,暫先告退,若有怠慢之處,還請見諒。”
言畢,便揚長而去。
不愧是李英玉抛下一切親自去良州救的人,這般随心所欲,李英玉一句責怪之言也沒有。
堂中隻剩她和李英玉,後者食指與中指并攏,示意她往前些說話,她照做了,李英玉很滿意。
于是,他俯下身來,笑盈盈地說道:“本宮問你件事,你如實回答,若有半句假話,本宮拔了你的舌頭,剁了你的手腳,讓你生不如死。”
笑面虎也不過如此。
她讨好般地,點頭如搗蒜,将平民百姓對東宮的敬畏之心表現得淋漓盡緻。
“殿下請放心,小的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若有半句假話,聽憑殿下處置。”
“好。”
李英玉挺直了身子,指腹摩挲着玉扳指,似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此處除了你我二人,可還有其他‘人’?”
此“人”非彼人。
煞有其事地環顧四周,回禀道:“回殿下,此處唯有兩人,殿下和小的。”
“很好。”
他将玉扳指取下,放于左眼上,透過縫隙瞧着蕭玉,又問道:“本宮聽聞,有人猜測太子妃久病不愈,其實是被董家邪祟纏上,這,可是你親口說的?”
那日她對趙無陵說過這事,料想他會轉告李英玉,卻沒想到他這麽快就說了。
“沒錯,小人隻是猜測罷了,殿下……”
“你見過他們?”
“見過。”
“何時?”
“進京那日。”
“何處所見?”
“城南街,古樓大道旁。”
入京進城門,沿着南街行駛,過了古樓大道,便可見紅磚綠瓦,巍峨華麗的宮殿。
董家軍,就在此遇伏。
“放肆!”
李英玉驟然變了臉色,眸子陰沉冷冽,拍桌而起,縱身飛躍至她身前,一把鉗住她的脖子,雙腳離地又被重重摔下。
後背猛地撞上梁柱,李英玉将她生生抵在柱上,滿眼都是憤怒,厲聲怒斥:“竟敢欺騙本宮,滿口胡言,信不信本宮擰斷你的脖子!”
“呃咳咳,咳,殿下,殿下饒命,小的,小的真的沒有撒謊,千真萬确,咳咳,殿下饒命。”
然而,李英玉不僅沒有松手,反倒更加用力,眼睜睜看着她雙眼泛紅,呼吸急促,求生不得。
“呵呵,再不說實話,本宮要了你的狗命。”
她已瀕臨窒息,用盡最後一分力氣,毫不猶豫地回了他:“殿……呃……殿下,小人……句句屬實,不敢……不敢欺……瞞。”
得到消息後,黃天閏馬不停蹄趕回單水閣,到前堂時,突然就停下了拾階而上的步子,翻江倒海似地湧現難以言說的悲拗。
夕陽的霞光将她籠罩,脖子上的傷痕觸目驚心,嘴角噙着一抹血色,她坐在階上,安安靜靜地運功療傷,運氣時,袖口上的血迹若隐若現。
“你若是想尋家人屍骨,同吾說一聲,吾自會尋法子幫你,你這是何苦呢?”
聞聲,她擡起頭,此時的太陽不再刺眼,三師伯背光而來,落日的霞光溫潤且柔和。
碰了碰脖子,内傷已痊愈,隻剩皮肉有些許疼痛罷了,不碰,便就不知疼。
“三師伯不必擔心,弟子心中自有分寸。”
“分寸?”
黃天閏怒不可遏,一屁股坐在她旁邊,一邊查看傷勢,一邊數落道:“他是什麽人你最清楚,你竟還敢冒着生命危險去招惹他,劍走偏鋒是吧,簡直氣煞我也,你可知,一旦失手,你的小命可就不保咯。”
“嗯,我知道。”
她長舒一口氣,方才發生的事曆曆在目,冰冷有力的手,死死锢着她的脖子,眼神兇狠,殺意盡顯。
而她雖嘴上在求饒,實則暗自運氣,不到萬不得已,她不會走這最後一步。
所幸,李英玉信了她。
“此人生性多疑,若是不劍走偏鋒,他又如何能真的信我。”
“你啊,你啊。”
“三師伯,您可是去看望靜姝姑姑了?”
“嗯啊。”
“等我找到父親的屍骨,便将他埋在姑姑身邊,您說這主意可好?”
“去去去,靜姝說了,油盡燈枯,人死魂滅,一堆枯骨而已,哪裏比得上活着的人。”
黃天閏将藥粉一股腦撒上去,無奈道:“你在靜姝面前答應得好好的,不再管前塵事,怎麽突然就反悔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塵土,揚長而去。
秋風獵獵,亂了她鬓角的碎發,藏青色衣袂熱烈翻卷,她揮着右手,背影十分潇灑。
“最後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