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是中秋,所以方叔等人都下山回家去了,覃風本想着到時隻剩自己,就輕松自在多了,誰知趙無陵居然留了下來,不僅留了下來,還指名道姓地讓他陪着抄寫佛經。
可他的右臂受了傷,難以提筆。
于是,他想到了那日哄騙方叔的借口,如法炮制,捂着肚子做痛苦狀。
“怎麽了?”
趙無陵緩緩落筆,并不瞧他。
他哎喲哎喲地喊着,悄然往外面挪,嘴上說着:“我突然覺得肚子疼,抱歉了小侯爺,人有三急等不得,我先去方便方便。”
“去吧。”
“多謝,多謝。”
生怕趙無陵反悔似的,出了門,拔腿就跑,像隻兔子一樣颠颠地溜了。
暫停筆,餘光觑向跑遠的背影,薄唇淺淺勾起。
回去是不可能的,覃風跑到林子裏睡大覺,這兩個晚上都沒有睡好,剛上樹就沉沉睡去,醒來時太陽已偏向西去,躍下樹慢悠悠地走回寺裏。
快到塵相寺時,他突然看見前面的石頭上有個眼熟的東西。
提步上前,目光倏地一驚,居然是幾天前丢失的匕首。
“怎麽會在這裏?”
他握着匕首打量,疑惑地小聲嘟囔。
不待他反應,身後倏然出現一人,捂住他的口唇将他往後攬,手掌有些粗糙,硌得他的鼻尖和唇生疼,心髒猛地一跳,他欲還手,卻聽見低沉的笑意在耳畔響起。
“我們又見面了,蕭玉。”
腦海裏瞬間閃過如狼一般的眼眸,他漸漸将匕首放下。
樓淵松開手後,轉而走到他面前,細細地打量他現在這副面孔,評價道:“是比之前的好看多了,不過,還是你本來的樣貌最好看。”
異域的眸子近在眼前,覃風确認他就是那天将自己堵在巷子裏的人。
樓淵沒抓住他,卻巧合地抓走了匕首,自然也是知道了他的身份,兩人都默契地不提及那天的事情。
“大漠好玩嗎?”
他席地而坐,拔了根草往嘴裏塞。
樓淵見狀,一把将草奪走,放進自己嘴裏,然後也不顧形象地坐在他身邊。
“一般。”
覃風笑了:“你這麽說的話,我倒是不想去了。”
誰知一句玩笑話,樓淵竟變了臉色,捏着他的胳膊,有些急躁地解釋道:“我說的一般,是因爲你沒去,你若是去了,一定是非常好玩的!”
觸及傷口,覃風微微閉了閉眼,額頭出了一層冷汗。
察覺他的不對,樓淵當即松手:“你怎麽了.”
話音未落,便看見手心裏的血,眸色驟變:“你受傷了?”
“嗯,小傷。”
覃風垂目,爲難地擰起眉頭,血浸透了紗布,染紅了外袍。
樓淵這厮力氣可真大,這個樣子回去,要是被靜安師太看見,又要擔心了。
樓淵稍微想了想,就知道是怎麽回事,從懷裏掏出一瓶藥來,說:“這是柔然的止血止疼藥,來,我給你塗上。”
着急般地扒開他的衣裳,覃風伸手制止,有些吃力地拒絕道:“不用了,我沒事,回去再處理也一樣。”
說完順勢将肩膀上的手拿了下去,擡袖擦了擦汗。
樓淵幽幽地盯着血紅的胳膊,想起被拒絕的場景,語氣好不到哪裏去,陰沉沉地哂笑。
“以前你受傷的時候,是我日日給你上的藥,你我住過一間屋子,還睡過一張榻,如今你倒翻臉不認人了,上個藥而已,你怎的變得如此扭扭捏捏,一點兒也不像你的性子。”
“月有陰晴圓缺,人間還有春夏秋冬四季變換,我怎麽就不能換個性子了?”
覃風煩悶地起身往回走,樓淵一把将他拉住,冷着臉強行按到石頭上坐下。
“如果早知道是你,我肯定不會讓他們對你動手。”
他突然伏低做小,彎腰與覃風平視,對于剛才的話很是懊悔:“你放心,我不會對你怎麽樣,我隻是想給你上個藥。”
看着流血越來越多,甚至流到了袖口處,覃風眉心聚攏,嗫嚅道:“那就麻煩你了。”
樓淵舒然一笑,啞聲道:“好。”
放在肩膀上的手順勢去剝覃風的衣裳,手指剛碰到衣襟,深邃的眸瞳突然愣住。
“你這是……”
覃風用匕首割破了一個口子,然後用力撕扯手臂上的布料,很快便露出一隻纖瘦的胳膊來。
胳膊上纏的紗布已經被血液浸透,整隻胳膊都是血淋淋的,十分觸目驚心。
“這樣上藥方便些。”
他微微垂着眸子,嘴唇有些發白,語氣依舊平緩無波動。
樓淵眼底的笑意漸漸消失,好像什麽東西在慢慢流逝,又或許,是他根本就沒抓住過。
藥粉撒在傷口上時,蝕骨的疼痛瞬間竄至五髒六腑,沒預料到這藥的烈性這般強,覃風來不及運氣舒緩,被突然湧來的痛覺刺激得頭皮發麻,左手緊緊摳着石頭邊緣,骨指發白。
他緊抿着唇,唇齒間悶哼出聲:“樓淵,你這藥……怎麽……這麽……烈?”
樓淵聽得這聲呓語,停下放藥的動作,眼神極爲濃郁地盯着泛白的手指,覃風發現他沒動作,以爲已經放好了藥,便打算起身回去。
“别動。”
樓淵叫住他。
因爲早些時候因酗酒休息不好導緻氣血不足,又強撐着身體去救了古哈麗,現在的模樣,比當初走火入魔時好不了多少。
他羸弱地擡起頭,眼神迷離地看着樓淵。
“你快點,我撐不住了。”
話剛說完,他便覺腦袋暈沉沉的,身子不受控地往後倒去,樓淵眼疾手快,将他撈進懷裏。
“對不起……”
樓淵低聲喃語,放藥的動作輕緩了不少。
而他說的話,覃風迷迷糊糊間聽見了,靠在他懷裏不在意地笑了。
“你這點不足挂齒的小仇,我壓根不放在眼裏,痛苦的事情太多了,至少,你還會跟我說一聲對不起。”
樓淵喉中苦澀,久久說不出話,動作麻利地扯下裏衣的布料,仔細包紮了傷口。
蝕骨的痛覺慢慢減退後,覃風終于感覺到掌心的力量,單手運氣舒緩血脈,樓淵包紮好了以後,他也恢複了清醒。
從樓淵懷裏出來,天色已經暗了,他突然想起,今天是中秋,一早與靜安師太說好了,晚膳後一起去看看靜姝姑姑。
這會兒晚膳時間已經過了,靜安師太要是找不見他,又要擔心得不得了。
“樓淵,我還有事,必須要走了,我就不送你了,告辭。”
他踉踉跄跄往回走,樓淵追了上來,直接将他攬進懷裏,不容拒絕道:“你步子虛浮,壓根就走不穩,還是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下山的路沒有燭燈,趁天還沒黑透,你快些回去……”
他越是想掙脫,樓淵越是用力,最後直接将他禁锢在臂彎,咬牙切齒地說了實話。
“下什麽山,我今天就是來塵相寺找你的!”
想到石頭上放匕首試探的事情,覃風無奈失笑,便就由着他扶着了。
方走到石階下,樓淵突然停下,覃風疑惑地擡起頭,眼皮子噼裏啪啦開始狂跳。
趙無陵站在石階上,面色陰沉地盯着二人,周遭的氣息淩冽得可怕。
遭了!
覃風垂死病中驚坐起,突然想到他對趙無陵撒謊說肚子不舒服去方便,然後就是一去不回。
結果發現他出來偷懶,趙無陵肯定很是惱怒,這陰鸷的眼神,好似要吃人一般。
“樓淵,先放開我。”
樓淵望着台階上的人,矜傲不可一世。
他很是不服,并不想放手,奈何懷裏的人已經掙脫了出去,他的懷裏瞬間空落落的,一如他的心。
忍着頭昏腦漲的不适感,覃風噔噔噔跑到趙無陵跟前,比他低了一個階梯,仰頭看向他,不忘擡起血淋淋的右胳膊。
“小侯爺,我知道您很生氣,但您先别生氣,您看,佛祖也生氣了,所以懲罰了我,這就是我的報應。”
望着他油嘴滑舌又谄媚的模樣,趙無陵的眉心突突地跳。
“回去吧,靜安師太該擔心了。”
提起靜安師太,覃風就乖巧地點頭:“是該回去了。”
不等趙無陵說話,他自個兒已經調整内力,硬着頭皮走了回去,趙無陵眉心緊皺,眼底是濃濃的愠色。
樓淵欲追上去時,發現趙無陵已經走到覃風身邊,展臂将他虛攏在懷裏,以防他再頭暈摔倒。
他二人距離甚近,覃風側目與趙無陵說話時,便能看見近在咫尺的高挺鼻梁與深邃褐眸。
趙無陵垂目睨着他,眼裏并無太多情緒,又似隐藏了太多情緒,直叫人捉摸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