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鈴铛
回到破廟裏,她将地上的氅衣撿起來,抻着抖了幾下,還給趙無陵,趙無陵給火添柴,并不接。
她隻好讪讪地收了回去,坐在幹草上烤火。
火星子蹦得老高,火舌瘋狂舔舐夜色,驅逐了寒冷的夜。
趙無陵漫不經心地擡眸,一副慵懶模樣。
“你明知箭上有毒,且敵在暗你在明,視若無睹走掉是最好的法子,爲何還要返回救我?”
“我……”
蕭玉頓了頓,解釋道:“你救我多次,此前我承諾過,往後你有難,我必竭力救你,哪怕是爲了你擋下槍劍而死。”
趙無陵面色凝重,好似不大高興。
蕭玉不明白,君子一言,驷馬難追,他既有難,自己出手相助,他有什麽好苦惱的?
男人心,海底針。
實在是捉摸不透。
“對了,是誰要殺你?”她擰着眉心,好生不解。
難不成,是他在朝中得罪了什麽人?又或是,有人知道了他的真實身份,要殺他滅口?
即便經曆了如此驚險的時刻,趙無陵仍舊波瀾不驚。
“不知。”他回道。
“想殺我的人太多了,我從不在意。”
漬!
蕭玉扯了扯嘴角,此人還真是自信呐,人都殺到跟前了,還裝作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
真想扒開他的心看看,是不是真的不在意。
“對方可是買通了死衛,想來不便在你面前顯露身份,我猜要殺你的人多半是朝廷中人,江湖上的人都有自己的組織,裏頭亦不乏精銳殺手,而朝中官員就不一樣,道貌岸然,精于算計,且不差錢。”
蕭玉想起什麽,便懊悔道:“你可是謀臣,論計謀,誰比得過你趙小侯爺,想必我剛才說的一通廢話,你也早就想到了。”
趙無陵睨了她一眼,潤目灼灼。
“坐過來。”
“嗯?”
蕭玉一時未反應過來,隻見趙無陵自己挪到她身側,與她并肩而坐,牆上兩道影子半身相融。
“鈴铛呢?”
趙無陵攤開手心,平穩地放在她眼前。
蕭玉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地在身上掏了好一陣,不知爲何渾身燥熱發汗。
總算是将鈴铛給拿了出來,放到趙無陵手裏時,鈴铛上滿是汗漬,趙無陵握拳收緊,細細摩挲上面的汗漬。
“你緊張什麽?難不成,我是吃人的老虎,叫你這般不自在?”
“沒有,我是熱的。”
蕭玉擡起袖子擦了擦汗,抿唇笑道:“你别誤會,我沒有不自在,也沒有緊張,隻是這鈴铛滑溜,掉進我腹部去了,當着你的面,我不好太大動作,所以艱難了些。”
趙無陵搖了搖頭,好似無奈:“我的心意你就這般難以接受,如今連挨着我坐,也是不願了,好在,你倒還願意說些好聽的哄騙我。”
蕭玉張着嘴,一萬句話從嘴邊路過,半個字也吐不出。
自撿回一條命,她從未想過兒女情長之事,平安度日就好,便是大師兄那樣好的人,她也不敢有所玷污,隻希望他仕途順遂,人生安康。
而趙無陵,她有愧于他,這份愧疚,随着時間的流逝更加難以磨滅。
怎配提“情”之一字?
“你也知道我的德行,怎可與你相配呢,趙無陵……”
她低着頭,發出一聲喟歎。
“我從前對你那麽差,你該讨厭我的,我甯願你恨我,厭惡我,最好是利用我有所圖謀,那樣,我才能有恃無恐地與你接近,我便是這般無情無義之人,萬事以己利爲主,所以,我根本不配得到愛。”
憋了許久的話,這會子終于說了出來,她隻覺得,心裏舒坦了許多。
不想她會如此回應,趙無陵的臉色緩和了幾分,将豬兒鈴铛提溜在手指間,左右晃了兩下,清脆悅耳。
“我一直想讓你親口告訴我這鈴铛的來曆,可無論如何你都說不出,直到昨日你消失以後,我仔細想了一番,也許,你本就沒有說謊,這鈴铛的事,你壓根就不知曉。”
“我當真不知道,倘若知道,早就跑到你面前套近乎獻殷勤了,哪裏還能讓你聽見那些胡言亂語的話。”
在房裏更衣時,她揣測趙無陵幼時對自己一見鍾情,卻被告知他們小時候并未見過。
被當場抓包辟謠,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趙無陵會意地瞧着她,眼裏意味不明,她不安地擰了擰眉,胸口無端端地一陣心悸。
她隻看見趙無陵的嘴唇在動,四周天旋地轉,日月颠倒,耳邊一陣嘈雜,明明什麽都很混亂,她卻偏偏将其中一句話聽得尤其清晰。
“這粉色的豬兒鈴铛,本是董伯父買了要送給你的……”
本是董伯父買了要送給你的!
董伯父?
爹?
她一直未上心的鈴铛,竟是父親打算送她的禮物!
可這麽些年,父親從未與她提起過。
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眼眶,她伸手去拿鈴铛,卻無力軟在趙無陵手心,她緩緩傾下身子,額頭抵在鈴铛上,感受着鈴铛的溫度。
此時她已是傷心過度洩了氣,撐着一口氣不讓自己倒下,滾燙的淚珠落在趙無陵的手心,那手微微一顫,扶得更穩當了些。
蕭玉擡起頭,捧着他的手,凝着鈴铛,聲音哽咽:“抱歉,我方才走神了,你可以告訴我,這是什麽時候的事嗎?”
趙無陵翻轉手腕,手心與她的手心相覆蓋,随之與她十指緊扣,鈴铛便在二人掌心之間。
“七歲那年的上元節,我受了傷暈倒在街上,被董伯父和董伯母撞見,他們便送我去醫館。醫館老闆也有個女兒,董伯父便與老闆閑談起來,談話間我便知道了你,原來你還不到五歲,活潑機靈,難以管束,本是約好了去塵相寺上香祈福,你卻偷偷跑了。董伯父拿出這鈴铛來,粉嫩嫩的,瞧着就是給小女孩的玩意兒,可你卻不喜歡,董伯父打算送給醫館的女兒,董伯母見我一直盯着瞧,以爲我也喜歡,便将這鈴铛給了我。”
蕭玉緊閉雙眸,幼時的記憶曆曆在目。
她出生的那幾年,正是戰事多起的時候,父親征戰在外,與她相處甚少,她甚至逐漸與父親生疏起來,父親爲了與她親近,想盡了好些法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