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單車
鍾苓子看向周圍其他人,發現那些女孩子看她的目光各不相同。
有人驚訝,有人羨慕,還有人鄙夷。
艾舒雨看了她好一會兒,又看了看公孫瑾,輕輕咬了咬嘴唇,指甲嵌入了掌心。
“謝謝。”
道了謝,鍾苓子很老實地坐在了他的單車後面。
她今天出門的時候沒有刻意打扮,頭發有些亂,頭發翹起來了很多,炸呼呼的。
素顔出面,甚至連平日經常戴的美瞳都沒有。
對于班上組織的郊遊,她并沒有什麽熱情,也沒有想過打扮得漂漂亮亮,和喜歡的男生來點浪漫的邂逅。
“坐穩了。”
公孫瑾說完,腳下輕輕一踏,單車像是駕馭着一陣靈動的風,在公路上行駛起來。
胧月山接近山麓,路上也難免有些崎岖。
上坡漫長得沒完沒了,蹬着踏闆的腿都在發酸。
帶着鍾苓子越過上坡的時候,總有一種翻山越嶺的感覺。
面前是少年并不壯實的背影,單車的車輪一點一點帶着自己去向遠方,鍾苓子心裏的感覺很奇妙。
她想起了,自己的爸爸。
小時候,她就常常坐在他的單車後面,讓他送自己上學。
鍾苓子不會騎車,原因是她在學單車的時候摔過好幾次,有一次把膝蓋磕壞了,進醫院修養了一個多月。
從那之後,她一坐在單車上就會發怵。
爸爸說,她不會騎單車也沒關系。
有爸爸在呢,爸爸會騎車帶着她。
因爲有爸爸的承諾,所以鍾苓子就沒有繼續學單車。
一直到現在,她也不會騎。
“你猜猜看,我現在在想什麽?”
公孫瑾難得地開口說話,卻是鍾苓子不太感興趣的話題。
她不喜歡猜别人心裏的想法。
“我在想,我的爸爸。”
公孫瑾騎着單車,放在踏闆上的腳停了下來,任由單車滾輪的慣性,帶動着自己朝着下坡滑去。
迎面吹來的風放肆地卷開他額前的頭發。
那張無暇的臉,眉宇間滿是少年的英氣。
鍾苓子眸中略微泛起漣漪,微微擡起頭。
沒等她說話,公孫瑾就開始自言自語。
“小時候,他經常騎單車帶我出去玩。”
“我是很多大人眼中的笨孩子,長大了也不會騎車。”
“爸爸媽媽常年在外面工作,我是留守兒童,沒有人教我。”
“後來學會單車,是我在六年級的一個暑假。”
“初中在鎮上,離我家很遠,走路肯定會遲到,我必須得學會騎單車了。”
“我學騎車的時候,後面沒有人扶我,摔了很多次。”
“有些大人會笑我,說我笨,這麽大了,連自行車都不會騎。”
公孫瑾說着,頓了頓,又繼續說道:“我記不清摔了很多次,還有很多次刹不住撞到電線杆上。”
“有一次磕到膝蓋,疼了好久。很長時間不能下地走路,奶奶每天都會将毛巾用熱水打濕,敷在我的腿上。”
“後來摔了很多次,終于是學會了。”
“于是,我就開始騎單車去上初中。”
“那輛單車很破,是爸爸以前用過的那輛。”
“沒有鈴铛、沒有籃子、沒有站架。連刹車都隻有一邊是好的,車身和鏈條都生鏽了。停車的時候得靠着樹,不然沒法立住。”
“當時班上有同學看到了,就會嘲笑我。”
“記得有一次放學回家,騎車騎到校門口,單車的鏈條斷裂了,我是推着車回家的。身後有同學笑得特别大聲。”
“所以我很不喜歡騎單車上學。”
公孫瑾說到這裏,也覺得自己很奇怪。
“抱歉,說了很多不相關的東西。”
“我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麽要說這些。”
公孫瑾喃喃地道。
“人都有傾訴欲吧。”
“不愛說話的人,都有一大堆内心獨白。”
“想說的話很多,但又沒幾個人願意聽,像個孤獨患者。”
鍾苓子微微颔首,表示自己能理解。
她和公孫瑾一樣,有大段的内心獨白,隻是比公孫瑾更耐得住寂寞,不常與他人說。
公孫瑾聞言,深以爲然地點頭。
“是的。”
他側目看向沿途的風景,道路兩旁的楓樹一片火紅。
用“霜葉紅于二月花”來形容,很貼切。
楓葉在地面堆積了厚厚的一疊,像一層紅毯。
單車的滾輪劃過時,響起沙沙的聲響。
“喂,你什麽時候出新歌?”
鍾苓子仰起臉,天空藍得純粹,看不到一絲陰郁的色彩,和道路兩旁的楓葉水火不容。
“快了。”
公孫瑾回應道。
“可以唱給我聽聽嗎?我是你的歌迷。”
鍾苓子說道。
公孫瑾潤了潤嗓子,本來想把《似是故人來》唱給她聽,但看着自己騎着的單車,又改變了主意。
他順着記憶中的曲子,輕輕哼唱起來。
“騎着單車的我倆,懷緊貼背的擁抱。”
“難離難舍,想抱緊些。”
“茫茫人生,好像荒野。”
“如孩兒能伏于爸爸的肩膊,誰要下車。”
“難離難舍,總有一些。”
“常情如此,不可推卸。”
“任世間再冷酷,想起這單車,還有幸福可借。”
公孫瑾輕輕唱着,鍾苓子聽得很認真。
“這首歌,是用來控訴父親的嗎?”
“歌詞明明很美,寫得是對父親的懷念,但伱唱得很傷感。”
他在唱到那一句“茫茫人生,好像荒野”的時候,鍾苓子聽出了一種很深的迷惘。
“應該是吧。”
對于自己前世的父親,他心裏是怨恨的。
“這首歌叫什麽名字啊?”
鍾苓子問道。
“你猜。”
公孫瑾看了看腳下踩着的單車。
“猜不出來,如果是我要爲這首歌取名字,那我會取單車。”
鍾苓子說完,公孫瑾欣然一笑。
“這名字真好,這首歌我寫完之後,還沒有取名字呢。”
“就叫它《單車》吧。”
鍾苓子聞言,輕輕笑了起來。
“坐穩了,前面是下坡。”
公孫瑾放松了踩在踏闆上的腳,任由自行車載着自己滑下去。
清晨的風拂過衣襟,微微有些濕潤的空氣撲面而來,泛起涼意。
蕭瑟的山路上,少年響起了歌聲,倒也不那麽冷清。
麻雀站在枝頭上哆嘴,似乎也在歌唱。
隻有那些飄落的黃葉,它們沒什麽可唱的,隻歎息一聲,便飄落在那裏,零落成泥碾作塵。
“唉,前面又是上坡啊!”
公孫瑾有些洩氣,開始賣力地踏起踏闆來。
“欸,你多少斤呐?是不是你太重了?”
公孫瑾微微喘氣,用力地踩着自行車的踏闆,自行車的車輪歪歪扭扭地在枯葉上劃出一道軌迹。
“剛剛一百斤。”
鍾苓子淡淡地道。
對于公孫瑾問起體重的問題,倒也不生氣。
“你有一米七吧?”
“一米七二。”
“哦,那你算是偏瘦了。”
公孫瑾騎車越過上坡,頓了片刻,繼續說道:“多吃點飯,長肉,這樣才能值錢。”
“嗯?”
鍾苓子有些不解。
“豬肉漲價了,多長肉,能賣個好價錢。”
公孫瑾一本正經地道。
“人怕出名豬怕壯,尤其是像你這樣肉特别多的豬。”
鍾苓子反唇相譏,面無表情。
如果是莊曉夢,聽到了他這麽說,估計會先愣半拍,然後才反應過來他是在罵她是豬,最後才漲紅小臉,氣呼呼地說一句“哼,你才是豬呢!”
經曆了不太短的一段騎行後,大家都到了目的地,胧月山。
抵達目的地之後,學生們将單車停在路邊,相約沿着山路往上走去。
覆了青苔的青石闆階梯有些滑,走在上面需要謹慎。
沿途随處可見高大的雪松和梧桐。
針葉鋪在山脊上,一層又一層,像是厚厚的棉被。
帶了單反相機的學生調整着鏡頭和光線,拍着沿途的風景。
走累了,就在路邊的石階上停下來休息一會兒,從背包裏拿出礦泉水和零食。
公孫瑾和鍾苓子散着步,偶爾閑聊幾句。
聊着聊着,就說到了自己的妹妹。
提到妹妹,兩人像是有說不完的話題。
雙方的結論出奇的一緻,妹妹聽話的時候還是挺可愛的,但大多數時候都不聽話。
“我家妹妹。寫作業太磨蹭了,老是到了假期最後一天晚上開始寫。”
提起鍾姝兒,鍾苓子也有些無奈地歎了歎氣。
“魚魚也是的,她媽媽和姐姐都不想輔導她寫作業。”
公孫瑾深有同感。
“你還有姐姐?”
“嗯,有的,她對我很好。很可愛的一個女孩子。”
提起莊曉夢的時候,公孫瑾臉上是帶着笑的。
鍾苓子總覺得,他臉上的笑容好像是在說起一個戀人時才有的。
林輝和載着的那個女孩相談甚歡,一路有說有笑。
他随便講幾個段子,就将那女孩子逗得捂着嘴嬌笑。
歐陽瑞跟在後面,自愧不如。
他雖然也很外向,有很多話講,但是在女孩子面前,支支吾吾半天也憋不出一個屁。
唐福林依然在和王雪彤聊天。
他覺得王雪彤一定是對他有意思的,不然怎麽會誇他可愛呢?那一天還特意給他買了醒酒湯。
“今天出門,你看我這件衣服,怎麽樣?合不合适?”
唐福林将美顔和磨皮開到最大,對着自己自拍了好幾張,調了一張自己覺得最好的發過去。
“帥啊(可愛)”
王雪婷看到他發來的照片,忍不住笑了起來,給劉婷看了看。
“婷婷,你看,哈哈哈!這磨皮把臉都快磨沒了。”
劉婷也笑了起來,旋即問道:“你和他經常聊天啊?”
“不是經常吧,人家一直給我發消息,我要是不回,也不太禮貌。”
王雪彤揉了揉眉心,有些苦惱。
“那他要是追你,你答應嗎?”
劉婷繼續問道。
王雪彤聞言,笑得眼角飙淚。
“就他啊?想得美,除非EDG拿了S賽冠軍。”
她魚塘裏的魚有不少玩LOL的,她偶爾也會跟着他們一起看遊戲比賽,所以對LPL的隊伍也都有所了解。
在S11奪冠之前,EDG一直被稱爲内戰幻神。
S7這一年作爲一号種子,竟然在小組賽折戟,被SKT落後一萬經濟翻盤。
發條和洛的完美配合,老鼠收割,瞬間将局勢逆轉。
這一幕,也成了職業賽的一大名場面。
“那誰追你,你看得上啊?”
劉婷打趣道。
“能讓我看得上的人不多,公孫瑾算一個。”
王雪彤笑着道。
趴在床上看書的莊曉夢聞言,側目看了她一眼,用一種無比平靜的語氣說道:“公孫瑾看不上你。”
王雪彤聽她這麽說,心裏很是不爽,但依然維持着表面的笑容。
“你怎麽覺得他看不上我?他跟你說的?”
“我隻是在陳述客觀事實,你沒有必要生氣。”
莊曉夢托着腮,沒有正眼看她。
“呵呵~”
王雪彤翻了翻白眼,面色不悅。
“怎麽?他看不上我,跟你有什麽關系?他看上你了?”
“他看不看得上我,你不用管。你隻要知道,他一定看不上你。”
莊曉夢神态自若,語氣沒有鄙夷也沒有輕視,就是一種陳述客觀事實的平靜。
王雪彤聽到這話,頓時氣得要死,飽滿的酥胸劇烈起伏着。
正在化妝的易凱蒂嗅到了濃濃的火藥味,敷面膜的手也停了下來,和劉婷對視了一眼。
“怎麽?很生氣?”
“你要是長得再漂亮點,再有魅力一點,公孫瑾不就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了?”
“可惜你沒這個實力。”
“我不過是說了事實,你就失了面子?”
“呵,人的一切痛苦,本質上都是對自己無能的憤怒。”
莊曉夢悠悠地道。
這句話是公孫瑾說的,她一聽到就覺得經典得不得了。
王雪彤氣得渾身發抖,莊曉夢鎮定自若地拿起手機撥打了視頻電話。
“什麽事?”
公孫瑾的聲音在宿舍裏響起。
易凱蒂和劉婷一齊看了過去,就連王雪婷也愣住了。
王雪彤找公孫瑾要了很久的聯系方式,都沒有要到。
不止是她,學校裏很多人都想要公孫瑾的微信,但就是沒有人弄到過。
莊曉夢竟然可以直接聯系到他,而且聽兩人之間對話,似乎很熟悉。
“我們宿舍有個叫王雪彤的,挺中意你的。”
“你老實告訴我,你看得上她嗎?”
莊曉夢一手杵着臉,柔聲道。
“看不上。”
公孫瑾的回答絲毫不拖泥帶水。
“爲什麽?”
“不爲什麽,就是看不上。”
公孫瑾說話直來直去,也不怕得罪人。
莊曉夢嘴角微微揚起,挂斷了電話。
看向王雪彤時,她露出一副勝利者的姿态。
“聽到了?這是他親口說的。”
易凱蒂看着,很想笑,但又強忍着不敢笑出聲。
對于王雪彤這人,她同樣是不喜歡的,因爲她之前當着她的面撩過林輝。
“殺人,還要誅心?”
“哈哈哈,笑死我了。”
劉婷也别過臉,捂着嘴偷笑起來。
“曉夢,你和公孫瑾,是什麽關系?”
易凱蒂想起了之前公孫瑾給莊曉夢送披薩的事。
王雪彤緊緊盯着莊曉夢,目光如炬。
“他看得上我,我也看得上他的關系。”
莊曉夢在說這話時,全然沒有往日的那般淡然,頗有些霸道。
像是一隻對自己的戰利品宣誓了主權的雌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