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天早灰藍,想歸去,偏未晚
胧月山的半山腰有一個古寺廟,叫做胧月寺。
往來的香客很少,寺廟長久沒有修繕,有些破落。
不但和輝煌華麗沾不上邊,反而還有些破舊。
牆體攀附着爬山虎,有些地方還出現了開裂。
據說胧月寺差點因爲曆史原因被拆除,但當時寺廟裏的主持因爲行善而慧名遠播,所以這原本的建築主體才保留了下來。
公孫瑾從林間的小路走進來的時候,發現這裏很安靜,安靜得仿佛與世隔絕。
寺廟裏的和尚體态健壯,但不臃腫,挑水時體迅飛凫,龍行虎步,倒是有些少林寺裏武僧的感覺。
經常有香火供奉的地方,和尚都是膘肥體壯的,顯然這裏不是。
院子裏有幾片菜地,穿着布衣的小沙彌正在鋤草施肥。
老和尚見到了年輕的學生,和藹地笑着,手掌豎在身前行禮。
寺廟裏有兩顆古樹,茂盛的枝葉伸到寺廟上方,遮住了半邊天空。
“據說,當年胧月寺裏那位德高望重的高僧,是在這兩棵樹下打坐時圓寂的。”
鍾苓子說着,看着那兩顆高大的娑羅樹。
“哦?佛祖sjmn好像也是在娑羅雙樹下圓寂的。”
公孫瑾對佛教文化并不感興趣,他對于娑羅雙樹的了解,是始于車田正美的《聖衣傳說》。
當然了,《聖鬥士星矢》這個名字更爲人熟知一些。
在冥王篇中,化身冥鬥士的修羅、卡妙、撒加,與處女宮的黃金聖鬥士沙加,在娑羅雙樹園決戰。
沙加最終死在了娑羅雙樹之下。
這個劇情就是根據佛祖在裟羅雙樹下圓寂創作的。
“sjmn是誰?”
鍾苓子有些不解。
“嗯?”
公孫瑾先是一愣,旋即心裏一驚。
心想難道這個世界沒有sjmn這個人嗎?
那這個佛教又是怎麽回事?
他拿出手機搜索了一番,這才恍然。
這個世界沒有sjmn,但也有一個sjmn式的人物。
“啊,sjmn是我老家那邊的一個高僧。”
公孫瑾隻得開始胡謅。
“sjmn在他80歲時的一天,走進河裏洗了個澡,然後上岸走到娑羅雙樹林中。”
“他在兩株較大的娑羅雙樹中間鋪了草和樹葉,并将僧伽鋪在上面,然後頭向北,面向西,頭枕右手,右側卧在僧伽上,最後就涅盤升天了。”
金庸文學成就最高的小說《天龍八部》,也蘊含着豐富的佛教理念。
裏面就提到過,世尊sjmn當年在拘屍那城的娑羅雙樹之間入滅。
“sjmn佛圓寂的東西南北,各有雙樹,每一面的兩株樹都是一榮一枯,稱之爲‘四枯四榮’。”
公孫瑾說着,寺裏的老和尚突然來了興緻,有些好奇地看了過來。
“東方雙樹意爲‘常與無常’,南方雙樹意爲‘樂與無樂’,西方雙樹意爲‘我與無我’,北方雙樹意爲‘淨與無淨’。”
“茂盛榮華之樹意示涅般本相:常、樂、我、淨;枯萎凋殘之樹顯示世相:無常、無樂、無我、無淨。”
“如來佛在這八境界之間入滅,意爲非枯非榮,非假非空。”
公孫瑾說完,鍾苓子一副似懂非懂的表情。
老和尚卻是把他念的這幾段話反複咀嚼了即便,眉宇間露出思索之意。
“小友,與我佛有緣呐。”
“哪裏哪裏,我不過是一俗人。”
公孫瑾笑着擺了擺手,他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不信佛的。
班上的同學也陸續來到了寺廟,裟羅雙樹上垂下了很多紅色的絲帶。
細細看去,那些絲帶上都纏着一塊木牌,上面寫着一些毛筆小字。
一個和尚用毛筆在木牌上寫着些什麽,然後纏上紅色的絲巾。
有同學過去問,便得知叫做祈願符,算是當地的一個習俗。
将自己的心願寫在上面,挂在樹上,佛祖會保佑施主心想事成。
高大繁茂的裟羅雙樹上,挂滿了還願符。
紅色的絲帶懸在葉之間,該用萬條垂下“紅”絲縧來形容。
竹帛上寫滿了香客的期許。
命途多舛的人祈求佛祖升官發财的,新婚的璧人祈求天長地久的,患了重病的病人祈求平安無憂。
公孫瑾站在樹下,仰望着頭頂密密層層的紅色花海。
“你信佛嗎?”
鍾苓子問道。
“不信,我佛不渡窮逼。”
公孫瑾面無表情地道,看向不遠處賣還願符的僧人。
班上有同學過去詢問價格,隻見僧人在邊上擺出了一個微信的二維碼收款碼。
“二十塊一個。”
僧人一邊說,一邊拿出兜裏的蘋果手機看了看,然後将手掌豎着放在身前,一臉虔誠地道:“阿彌陀佛。”
和尚也是要恰飯的,這些人嘴上說着看破紅塵,卻也從未離開紅塵。
來這裏的學生們,也不怎麽吝惜這點錢,紛紛上去購買竹帛,讓僧人爲自己寫下願望,然後往裟羅雙樹上投去。
“我要暴富,還有暴瘦。”
“希望我能考研成功上岸。”
“保佑我考公上岸。”
“希望我能找到一個一米八的帥氣男朋友。”
僧人笑着将竹帛遞過去,趕忙答謝。
“多謝各位施主。”
見公孫瑾和鍾苓子站在原地,隻是在一旁看着,無動于衷,僧人于是笑着說道:“許個願吧,心誠則靈。佛祖會保佑你們的。”
鍾苓子沒有理會,她覺得隻有傻逼才會花二十塊錢去弄這種沒有意義的東西。
二十塊錢都夠她一整天的飯錢了。
和尚隻要借着佛的名頭,就有一幫人趨之若鹜地過來送錢,這掙錢也太容易了。
“萬般皆苦,唯有自渡。”
“他們拜的不是佛,是自己的欲望。”
公孫瑾看向頭頂懸挂着的紅色絲帶,輕聲說道。
僧人臉色一變,一臉錯愕。
鍾苓子也側目看向他,對他說的這句話感到很意外。
“好一句萬般皆苦,唯有自渡。小友果然是有大智慧的人。”
老和尚看向他的目光很是震驚。
公孫瑾淡然一笑,那笑容很神秘,讓人捉摸不透。
黃昏,兩人出了寺廟,沿着來時的路走着。
漫天飄落的黃葉被風卷走,道路的盡頭一片鎏金。
夕陽下的落葉像是片片金箔紙。
黃昏與秋日的落葉,都是凋零的美。
可當這兩種凋零的美交融在一起,又是極緻的璀璨。
“好美啊。”
鍾苓子站在道路的盡頭,遙望着黃昏的地平線。
落日的餘晖照耀在她的身上,将少女的容顔映襯得宛如神明。
白皙如美玉的臉頰被渲染成璀璨的黃金。
風卷走落葉,吹拂起她鬓間的金色發絲,撩撥起少女的裙擺。
公孫瑾去看她的時候,覺得她是那麽明亮,就像太陽一般。
也許是夕陽灼了他的眼。
“嗯,很美。”
公孫瑾看着她,也看着夕陽中的楓葉。
“以後有機會,我們再來這裏看楓葉吧。”
這句話,有些調情了,公孫瑾覺得不太合适,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麽才能讓語言得體。
鍾苓子并沒有把這句話放在心上。
以後有機會、下次、改天……帶有諸如此類前綴的約定,都遙遙無期。
以後就是永遠也不會的意思,不能當真的。
即便是這樣,鍾苓子的回答依然是一個字。
“好。”
和她一路走走停停,似乎少了些什麽,公孫瑾從口袋裏摸出了一隻舊口琴。
他在原身的房間裏醒來的時候,看見這隻棕色的鈴木複音口琴和那封遺書放在一起。
公孫瑾将口琴抵到嘴邊,肺腔中的氣息舒緩地吹出,金屬簧片開始振動。
複音口琴相鄰的上下兩個音高是相同的,隻是通過換孔吹吸發出不同的吹奏效果。
技藝精湛的演奏者,可以通過改變簧片的發音和氣流的壓力制造多種效果。
舒緩悠揚的琴音在黃昏中回響,鍾苓子聽得有些入迷,想問他這首曲子叫什麽,又怕打擾到他。
公孫瑾放下口琴,有些意猶未盡。
“這首曲子叫什麽?”
鍾苓子終于忍不住問道。
“梁祝。”
“什麽?”
“梁山伯與祝英台,是兩個人的名字,簡稱梁祝。”
“是一對苦命鴛鴦反抗封建禮教,最終化蝶雙宿雙飛的故事。”
公孫瑾耐心地解釋起來。
“爲什麽你說的很多東西,我之前都沒聽過。”
鍾苓子面露不解,覺得他很神秘。
“這是我自己寫的故事,伱當然沒聽過了。”
公孫瑾微微笑着。
“那你能跟我講講嗎?那個梁祝的故事。”
“可以啊。”
公孫瑾欣然應允,騎上了單車。
鍾苓子很自然地坐在了後排的位置上。
單車的滾輪劃過一地碎金,沿着楓葉鋪成的路,兩人朝着夕陽的盡頭駛去。
路很長,公孫瑾的話說得慢。
“人死了,會化成蝴蝶嗎?”
“真美。”
聽完了梁祝的故事,鍾苓子有些意難平。
化蝶,隻是寄托着人們對有情人終成眷屬的美好期望吧。
“我現在快要餓死了,餓死了應該化不了蝴蝶。”
公孫瑾在學校附近的一家漢堡王店鋪前停了下來。
鍾苓子回過神來,這才發現已經走了很遠的一段路。
“要吃點東西嗎?”
公孫瑾回首問道。
鍾苓子看了看漢堡王的店鋪,沒有說話。
說來也是好笑,她今年已經十八歲了,但還沒有吃過漢堡。
一個漢堡幾十塊,夠她買好多包子。
“等我一會兒。”
公孫瑾下車去了店裏,沒一會兒就拎着一袋棕黃色油皮紙包裝袋走了出來。
“今天突然有點想吃了。”
公孫瑾說着,咬着吸管嘗了口可樂,然後微微蹙眉。
快餐店裏的可樂像是摻了水,沒有罐裝的好喝。
“給!”
他從包裝袋裏拿出一個漢堡遞了過去。
“我也有嗎?”
鍾苓子稍感意外。
“嗯,那天你給我買的肉包子很好吃。”
公孫瑾看着她的眼睛,很是認真地道。
“謝謝。”
鍾苓子接過漢堡,和他一起坐在了路邊的長椅上。
全麥的面包加上芝士和黑芝麻,烤得很香。
牛排烤得很嫩,沒有多餘的調料,生菜和番茄看起來很新鮮,沙拉醬很多。
濃郁的麥香和牛肉香味萦繞在鼻尖,她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唾沫。
鍾苓子看着手中的漢堡,總覺得特别厚,張大嘴巴試圖一口咬到底。
突然,她感覺上颚和下颚失去了知覺,面部陷入了僵硬,似乎有細小的電流閃過。
“啊!”
鍾苓子突然尖叫起來,嘴巴無法咬合了。
俏臉浮現出一絲痛苦,她趕忙捂住了下巴。
“唔唔~”
“哈哈哈哈!”
公孫瑾見狀,捧腹大笑。
“别笑……”
鍾苓子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俏臉泛起紅暈,覺得特别丢人。
下巴脫臼後,嘴巴無法合上,發音也變得很奇怪。
“别動。”
公孫瑾忍着笑意,湊了過來。
那張臉近在咫尺,鍾苓子能看到他肌膚的紋理,纖長的眼睫一扇一扇的,很好看。
他笑起來的時候,臉上有兩個很淺的酒窩,可惜這人不常笑。
一雙桃花眼也好看,而且不像林輝那種有些壞的爛桃花。
他身上的氣息很清爽,隔的如此之近,鍾苓子有些臉紅,心跳悄然加快。
公孫瑾把手指伸到了她嘴巴兩側,觸摸到了她兩腮的肌膚。
她的皮膚非常光滑,像剝殼的雞蛋。
他手指緩緩發力,往裏輕輕一摁。
“好了沒?”
“嗯,好了。”
她捂着腮,看向漢堡的眼神滿是幽怨。
“小口吃就好,不要想着一口咬下去。”
公孫瑾收回手,指尖卻仿佛還回憶着她臉的觸感。
“嗯嗯,我先把漢堡壓一下。”
鍾苓子把手放在漢堡上摁了摁,撅着小嘴的樣子,倒也很是可愛。
将漢堡壓到可以接受的厚度後,苓子美美地咬了一口。
“怎麽樣?”
“唔,好吃!”
鍾苓子瞪大了美眸,像小雞啄米一樣點頭。
“喜歡就好。”
公孫瑾有些欣慰。
他發現鍾苓子真的和他很像,都是很容易滿足的人。
“炸雞也給你吃吧,我不太喜歡面粉油炸後的那層東西。”
公孫瑾将包裝袋遞了過去,鍾苓子看着裏面放着的蜂蜜炸雞塊,有些猶豫。
“這個也給我吃,很貴的吧?”
“不要考慮貴不貴,你就說想不想吃。”
“你要是不吃,我就去喂阿呆學長了。”
阿呆學長是學校裏的一隻大橘貓,公孫瑾之前也投食過。
“吃,喂貓多可惜。”
鍾苓子趕忙接過,對公孫瑾這樣浪費食物的行爲表示不能理解。
那貓都那麽肥了,還喂。
學校裏還有一條田園犬,瘦得不成狗樣,就是沒人喂。
不就是醜了點嗎?
真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公孫瑾吃得很少,隻是看着身旁的女孩美美地吃着漢堡和炸雞塊。
夕陽的最後一絲光芒也落盡了,他眯着眼,臉上帶着淺淺的笑。
天早灰藍,想歸去,偏未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