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别跳
雨下了好幾天，一直沒有停過。
放假回來之後，鍾苓子更加拼命地去賺錢。
“你好，你的外賣已經到了，請下來取一下，謝謝。”
這是她每天說的最多的一句話。
“好的，幫我放樓下吧。”
這是她聽到的最多的回複。
“下一單，綜二509。”
鍾苓子看了看訂單，騎上電動車朝着綜合樓開去。
風中飄搖着的雨點打在她的帽沿上，少女面無表情。
這些天栉風沐雨，她已經習慣了。
天好像永遠不會晴，沒關系，就讓這雨一直下吧。
鍾苓子抵達樓下的時候，剛剛撥通了電話，卻又被拒接。
“樓道人多，太吵。”
“外賣已經給你送到了，在樓下，伱下來拿一下。”
“可以送到綜合樓四嗎？我剛剛下課換教室了。”
鍾苓子皺了皺眉。
很少有學生會在課間時間點外賣的。
“行。”
鍾苓子帶上外賣轉道而行。
綜合樓四離綜合樓二的距離有些遠，得多耽誤些時間。
“到了，你在哪？”
“我在網球場那裏，你幫我送到那裏吧。”
看着顧客回複過來的消息，鍾苓子心裏不禁湧起一抹怒意。
“你不是說要去綜合樓四嗎？”
顧客那邊沒有回話。
她左右張望了一番，四處找了找，沒發現那個網球場。
“你說的網球場，在哪裏?”
“在綜合樓四和綜合樓二中間的體育場裏。”
鍾苓子強忍着怒氣，又折返回去，趕往體育場。
“不好意思，我不想要了，我退款了。”
等她抵達之後，收到的這條回信讓她頓時氣炸。
“你什麽意思?耍我是吧?”
她試着撥了幾次電話，但都被拒接。
鍾苓子這下确信，自己是被人耍了。
她看了看點單人的電話号碼，發現是臨時号碼，名字也設置成了私密狀态。
浪費了這麽多時間，來回輾轉，鍾苓子心裏也堆積了諸多怨氣。
趕去六棟的宿舍送下一單的時候，騎行速度快了很多。
到宿舍樓下，她停下電動車，彎下支腳時狠狠踢了一腳，動作迅速又用力。
即便是旁觀的人，也能看出她現在的心情極度煩躁。
風裏來，雨裏去，鍾苓子衣衫都已經濕透了，鞋襪更像是在水中浸泡過一樣。
“外賣到了，下來拿。”
她打電話的語氣也變得生硬冷淡了許多。
“呼~”
又是一陣風經過，将附近的香樟都壓彎，搖曳着墜落一地的落葉。
垃圾桶被風推倒，散落出來的塑料袋包裝和紙盒，還有地上的落葉都被風卷着一起飛舞。
那風大得能聽見刺耳的尖嘯聲，拍打在玻璃窗上，引起強烈的震顫。
站在宿舍樓門檐下的她忍不住抖了抖，縮了縮脖子，臉色一陣發白。
風中裹挾着的雨點又像是彈幕一樣打在她身上的雨衣上。
停靠在門口的電動車身開始搖晃。
鍾苓子瞳孔微微震顫，趕忙朝那邊跑過去，竭力伸出手。
“呼~”
風的呼嘯聲更加尖銳了，直接掀開她的兜帽和頭發，露出蒼白的嬌顔，将她整個人都吹得往後退了兩步。
砰！
在她驚恐的目光中，那輛電動車倒了下來，後面挂着的箱子裏裝着的外賣傾倒出來。
拉面、刀削面、牛肉、潮汕牛肉丸、白蘿蔔……一股腦地漏了出來，落在了滿地積水裏。
鍾苓子整個人呆住了，看着一地狼藉，眼眶泛起紅暈。
“完了……全完了……”
“牛肉拉面，3312的，在嗎？”
下樓的學生踩着拖鞋，站在門前嚷嚷起來。
鍾苓子回過神，看了看手中僅剩的最後一份的訂單尾号，一言不發地遞了過去。
那男生也注意到了倒下的電動車和灑出來的外賣，淡淡看了一眼，然後上了樓。
這人世間本就各自下雪，各有各的晦暗與皎潔。
鍾苓子看着一地外賣，喉嚨堵得厲害。
她走過去，蹲下身拾起訂單，一單一單地打着電話。
“同學，對不起，路上出了些意外，外賣送不了。你加一下我微信，我給你退錢吧。”
下課回到宿舍的同學一波接着一波。
男生勾肩搭背，滔滔不絕地聊着吃雞和LOL。
女孩子擠着一把傘，看着傘被風吹得變形發出尖叫。
交往中的情侶挽着彼此的手，發出嬉鬧聲。
鍾苓子穿着雨衣站在原地，不停地打着電話道歉，然後加上同學的微信退款。
來去匆匆的行人中，有人報以好奇的目光，但隻是瞥一眼後就會移開視線。
回食堂檔口的時候，鍾苓子脫下雨衣，頭發還滴着水。
鞋子在沿途留下了一地的水漬。
“送完了?今天怎麽這麽快?”
老闆娘有些詫異。
“嗯。”
鍾苓子隻是輕輕點頭，沒有說話。
她賠了十幾單，其中有幾單點的多，比較貴，加起來一共240多塊錢。
相當于她這兩天半都白幹了。
“怎麽了？不開心嗎？”
公孫瑾察覺到她有些異樣，湊過去小聲問道。
“沒事，就是身上衣服濕了，有些難受，想快點回宿舍洗澡。”
鍾苓子的語氣仍然平靜。
“你還沒吃午飯呢。”
“中午想吃什麽?”
公孫瑾問道。
“拉面。”
她低垂着眼簾，似乎多一個字都不想說。
公孫瑾聞言，同往常那樣揉起面團，給她做了牛骨湯拉面。
鍾苓子吃得很慢，看起來很淑女，和她往日吃飯時活潑的樣子大相徑庭。
被雨淋過的衣服總是帶着一股怪味，需要好好清洗。
鍾苓子回宿舍，洗了澡，用的是冷水，熱水卡需要充錢。
即便入秋天氣轉涼，她也沒舍得充值。
公用洗衣機用一次兩塊錢，她覺得貴了，還是用手洗。
盆裏的外套和短袖有些舊了，領口和袖口微微泛黃。
鍾苓子記得這是高二那年買的衣服。
即便是鄉下來的窮人家女孩子，進了大學也會三天兩頭地往菜鳥驿站跑，新衣服新鞋子不斷。
可這兩年，她都沒給自己買一件新衣服。
下午的課是管理學，各小組都需要派代表展示之前布置的作業。
歐陽瑞作爲組長，也是宿舍内最社牛的人，自然是臨危受命。
林輝的社牛，隻體現在和女孩子交往上。
唐福林有“演講恐懼症”，或者說，他對一切用語言表達的東西，都有一種恐懼感。
即便是在他最擅長的英語方面。
至于公孫瑾，他以給歐陽瑞來檔口吃的面加兩個潮汕牛肉丸爲代價，心甘情願地讓歐陽瑞做了課題的主講人。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歐陽瑞擁有的最牛逼的人脈。
“領導要學會統籌，還要有足夠的戰略眼光。”
“袁紹輸給曹操，很大一個原因就是因爲他在戰略上犯了錯誤，時機選擇不當，沒有能夠在曹操立足未穩之際給予果斷的打擊。”
“其次，作爲領導，要懂得調節内部的矛盾。一個集體内部矛盾過多，辦事效率就會低下。”
“袁紹外寬内忌，剛愎自用，政治腐敗，治軍不嚴，兵糧雖多而軍心渙散。”
“另外，他放任手下的謀臣争權奪利，各派系間的鬥争也非常激烈。”
“而曹操知人善任，能采納部下的正确意見，靈活機動地捕捉戰機。”
“因而，曹操集團内部比較團結，而袁紹集團内部則是矛盾重重。”
“最後，作爲領導，要有精準而敏銳的判斷力。”
“在具體的戰鬥之中，袁紹多次犯了緻命的錯誤。”
“曹操先是據守官渡，以逸待勞。後采用聲東擊西的策略，解白馬之圍，斬殺袁紹大将顔良和文醜，大挫袁軍銳氣。”
“接着一方面守官渡與袁紹相持，一方面伺機騷擾袁紹的糧道。”
“最後曹操采納來降袁紹謀士許攸的建議，親率五千精兵，偷襲袁紹屯糧重地烏巢，焚毀糧食萬餘車，導緻袁軍士氣崩潰，軍心渙散。”
“袁紹僅餘800多騎兵逃回河北，餘衆七萬多人投降曹操，結果全部被坑殺。袁軍主力在此戰中被消滅殆盡。”
歐陽瑞講解得很細緻。
作爲《三國》的書迷，這一段高潮劇情，他來回看了好幾遍，也參考過論壇上很多人的分析。
林輝和公孫瑾也各自給出了自己的見解作爲補充。
“官渡之戰後，曹操基本平定了北方，這一戰也扭轉了曹操和袁紹之間的局勢。”
“請問，大家有需要補充和質疑的嗎?”
歐陽瑞信心滿滿，笑着看向台下。
“那個，其實袁紹在官渡之戰戰敗以後，其整體實力其實沒有受到非常大的影響。”
“且袁紹在兩年時間内再次鞏固了統治，曹操也無力進攻袁紹，雙方也還是處于一種對峙的狀态。”
“袁紹的勢力被滅，主要是因爲他的兒子進行内鬥，被曹操逐個擊破。所以河北才被曹操平定。”
“官渡之戰對局勢的影響不是特别大。”
公孫瑾站起身，很是認真地道。
“小說作者是這樣寫的啊。官渡之戰袁紹打敗，回去不久後就吐血死了。”
“你比人作者還懂三國啊?”
歐陽瑞理直氣壯地道。
班上響起陣陣哄笑聲。
公孫瑾聞言，一時間語塞，隻好默默坐下。
其實用小說中的劇情來做管理學的案例分析是有些不妥當的。
隻是《三國》火得出圈，很多不看網文的人都特意關注了這本書。
班上大多數同學都是看過的，對内容有所了解。
管理學老師也恰好是這本書的粉絲。
所以用官渡之戰做案例分析，倒也說得過去。
這個課時作業，完成得也還算不錯，管理學老師也很滿意。
一整天的課結束，公孫瑾收拾好教材，走在人群中，跟着一起下樓。
出了教學樓，他一邊走，一邊想着《三國》後續的劇情。
後續應該就是劉備攜民渡江，諸葛亮舌戰群儒的劇情了。
“舌戰群儒那段文戲很精彩，具體台詞挺多的，有幾段記不太清。”
公孫瑾思索着，試圖從記憶中回憶出全貌。
記得最深刻的一句是“看來是舊病複發也”。
之所以深刻，是因爲這句話被人做成了表情包。
“趕緊記下來吧。”
公孫瑾試着從口袋裏摸出手機準備記下。
摸了摸各個口袋，卻發現空空如也。
在原地愣了愣，突然想起來，應該是落在教室了，便折返回去。
窗外的天空一片陰郁，烏雲像是倒懸着的滄海，雨聲淅淅瀝瀝。
鍾苓子一個人坐在窗邊，看着那些敲打在玻璃窗上的雨點，慢慢化成畫。
那雙眼睛呆滞又無神，像是忘了上發條的人偶。
良久，她眸中有了些生氣。
人偶的發條像是轉了幾圈，驅使着她沿着五樓樓梯，上了六樓。
到了這裏，她仍舊沒有停下。
前往天台的路有些堵，空調的外機嗚嗚作響。
紙箱裏堆着壞掉的體育用具，練習跆拳頭的靶子，紅皮裹着海綿和金屬的那種。
壞掉的桌椅和缺胳膊少腿的假人，主任辦公室裏扔出來不要的破沙發和茶幾，還有破掉的球拍和沒了毛的羽毛球，都覆蓋了一層很厚的灰塵。
這裏很少有人來過，鍾苓子走到這裏，台階上的灰塵印出淺淺的腳印。
由于漏水的緣故，牆壁泛黃發黴，還有些地方生了青苔。
空隙小得落不下腳，鍾苓子踩着雜物靈巧地跳躍着，迅捷得像是一隻野兔。
盡頭有一塊木牌，寫着“天台關閉，請勿靠近”的字樣。
鍾苓子來到道路盡頭，熟練地拉開了鐵門的門栓。
鐵門打開的那一刻，風雨從咫尺縫隙中湧了進來，猝不及防地将她金色的短發撩開。
少女從小小的縫隙中擠了進去，像是來到了仙境的愛麗絲。
滿天的雨滴落在了她秀美的臉頰上。
少女做了兩次深呼吸，天台的風呼嘯着，将她的衣袂吹得往後。
剛開學的那會兒，她就發現了這裏，一個隻屬于她的秘密花園。
她喜歡唱歌，喜歡練琴，又不想打擾到别人。
于是總是趁着無人知曉的時候，偷偷來到這裏，在天台上彈着吉他，唱着自己的歌。
她在天台邊沿坐了下來，像是一隻緊鄰峭壁，借着風飛到很高地方的鳥兒。
她看向下方，心跳不自覺地加快。
既恐懼，又有一種想要往下跳的沖動。
據說這是生物在高處受到危險時産生的預警。
大腦會告訴你，隻有抵達下面，才是安全的。
而抵達下面最快的辦法，就是跳下去。
鍾苓子眺望遠方，綿延不斷的山一眼看不到盡頭。
偌大的校園裏，到處都是高大的香樟和楓樹。
女孩子坐在男孩單車的後座上，在校園裏穿行，給喜歡的男孩撐着傘。
騎着電驢披着雨衣的外賣員風裏來雨裏去。
汽車的雨刷掃着雨，是家長開車前來學校接孩子回家。
熙熙攘攘的世界，在雨中既安靜又熱鬧。
熱鬧是他們的，安靜是她自己的。
鍾苓子低垂着眼簾，挽着自己的頭發。
她以前是留長發的，那頭發又長又直，烏黑柔順，非常漂亮。
後來爲了給妹妹交學費，她把頭發剪下來賣掉了。
那年鄉下小學的學費是99塊，她記得很清楚。
這時候，她突然想了很多很多。
想起了高中時同學們的質疑與嘲笑。
“她媽給人家老闆當小三。”
“小三的女兒。”
想起了爸爸離家時拎着行李箱，頭也不回的背影。
想起了他唯唯諾諾，摸出來遞給她的兩百塊錢。
想起了外婆遞給了她的荷包，想起了外婆躺在病床上時，舅舅們的指責。
想起了自己一餐隻吃兩個青菜包的窘迫與困頓。
想起了自己在酒吧唱歌時，面對讨厭的人強顔歡笑。
想起了頂着風吹雨打送外賣，卻徒勞無功的心力交瘁。
想起了自己被誣蔑偷東西時，同學們異樣的目光。
想起了在食堂裏争執時，看客們漠然的眼神。
“這人世間，爲什麽這麽苦啊?”
風吹拂着她的頭發，似乎是在對她回應。
少女往天台邊沿挪了挪，聲音飄散在風裏。
在她的視線中，一個熟悉的身影緩緩朝着樓下走來。
她盯着他，看了良久。
公孫瑾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于是擡起頭。
見到了天台邊緣的鍾苓子，先是有些錯愕，旋即微微一笑，對她招了招手。
鍾苓子見狀，也木然地招手。
半晌，公孫瑾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臉上的笑容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
“别跳!”
那少年沖她大聲喊道，然後奮力朝着樓上跑去。
短短的兩個字，響徹她的耳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