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夜是星之海
人長大後的時間,似乎跟着了加快了。
明明好像昨天才走進宿舍,和室友們打招呼。
一起穿着軍訓的衣服拉歌,踢正步。
今天卻就快要畢業了。
一場突如其來的疫情,打亂了所有人生活的節奏。
全國封控,在家上了一年多的網課,再回到學校的時候,大三已經結束。
步入大四,出國的出國,考編的考編。
沒錢沒人脈的,就考研。
沒錢沒人脈,腦子也不太好的,就直接開始找工作準備面試。
絞盡腦汁給自己吹牛,恨不得将小學在縣裏唱歌得過獎的經曆也寫上去,試圖将簡曆做得漂亮。
想了好半天,才發現自己拿得出手的隻有四六級英語證書、普通話二級甲等、計算機二級、初級會計師資格證。
爲了面試,花上幾百塊錢從某寶買上一身廉價的西服、白襯衣、皮鞋,心疼得要死。
西服可能不太合身,身材太瘦不好看,肩膀太窄又撐不起來。
走出門就像個賣保險的銷售。
風裏來雨裏去,新衣服穿成舊西服,白襯衣穿得皺巴巴。
簡曆像石沉大海一樣了無音訊。
不自量力地去投大廠,看着前面一眼望不到頭的求職者,開始懷疑自己能否脫穎而出。
明明自己是最早來的,卻因爲不是985,在辦公室外面等了兩個多小時。
等所有人都面試完了,才等到HR不耐煩的一句:“我們隻要985的,你一個211都不是的,來湊什麽熱鬧?”
送外賣一個月7000塊,進富士康廠打螺絲一個月五千塊,做文員一個月4000塊,做會計一個月3000塊,做電子商務一個月實習工資2800塊。
你怎麽找不到工作啊?
人家進廠都比你賺得多,伱一個大學生怎麽賺不到?
我們讀了這麽多年的書,花了父母這麽多錢和無數心血,經過大大小小上百場考試。就是爲了進廠,走他們的老路?
世界和他們想象得不一樣。
“總感覺我們的大學時光打了折扣啊,怎麽這麽快就隻剩下最後一年了呢?”
林輝靠在椅子上,仰起頭望向天花闆,眼睛有些迷惘。
“因爲疫情封控吧,在家待的時間太久。”
歐陽瑞整理着自己的衣櫃,将發黴的衣服清理了出來。
太久沒有打掃,洗手池長了青苔。
空調上面甚至有燕子搭了窩,用“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來形容也并無不可。
房間裏到處都是灰塵,有一種被時間遺忘的“褪色感”。
費了不少力氣,這才将宿舍打掃幹淨。
“這個學期隻有幾個星期有課,上完了就要去實習了。”
“你們實習的工作有打算嗎?”
歐陽瑞問道。
唐福林用電腦玩着英雄聯盟,聽他這麽問,一時間有些走神。
他連簡曆都沒有做好。
“唉,我總感覺,我雖然是個大學生,但我好像什麽都不會。”
“考個四六級都費了老大勁,分數也不高。”
歐陽瑞在椅子上坐了下來,有些茫然。
他感覺大學裏老師教的這些東西,其實并沒有太大的用處。
他需要的是專業的技能,是謀生的能力。
不是那些看起來特别高大上,實則特别空泛的知識。
“大家都一樣的。”
林輝點了點頭。
“我……我想考研。”
唐福林嗫嚅着。
“可以啊,你想去哪個學校?”
唐福林聞言,有些發懵。
考研該去哪個學校呢?去哪個專業?
“我沒想好。”
“離初試隻有幾個月了,你都沒有想好,還考研啊?”
歐陽瑞覺得有些奇怪。
唐福林沉默了。
“你找好工作了嗎?”
林輝看向歐陽瑞。
“約了一家外貿公司的面試,今天下午去看看。”
“那家公司待遇可以的,希望能過面試吧。”
歐陽瑞心裏也有些忐忑。
“你女朋友呢?”
“劉婷啊,她準備去亞馬遜做電商運營,同時備考海關的編制。”
這兩年來,歐陽瑞和劉婷關系處得還算不錯。
雖然也有過一些矛盾,但最後都會和好,兩個人總會有一方妥協。
“你呢?你和凱蒂有什麽打算嗎?”
“她想待在國内讀研,我在想,是留下來,還是出國。”
林輝揉着眉心,有些苦惱。
“能出去就盡量出去吧,你跟我們不一樣。”
“這兩年國内就業形勢很差,大家都不好找工作。”
歐陽瑞羨慕林輝的殷實家境。
富人家的孩子有試錯機會,也有很多退路。
而他沒有。
每一步都要走得小心翼翼。
“公孫呢?”
“你擔心他幹嘛?他是我們宿舍裏最不需要擔心前程的人。”
歐陽瑞撇嘴笑了笑。
哪怕公孫瑾後半輩子什麽都不做,那些歌的版權收益,都足夠他揮霍了。
“我沒擔心他,我隻是在問,他今天去哪裏了?”
林輝淡淡笑了笑。
“應該是去接鍾苓子了吧。”
“聽他說,鍾苓子貌似就這兩天回國的。”
……
夜色如水,航班從加州機場起飛,踏上歸國的旅程。
鍾苓子心中滿懷着期待。
還記得剛來的時候,從張雅娜那裏得知加州是西八區,她頓時就捧腹大笑。
哈哈哈哈!西八區!哈哈哈哈!
她一直笑到眼角不停飙淚,飛機上的其他乘客都用怪異的眼神看過來。
張雅娜卻始終面無表情,不知道有什麽好笑的。
她有時候也覺得很奇怪,公孫瑾這麽高冷的人,怎麽會看中這種笑點低的瘋丫頭。
從西八區到東八區,跨越了十六個小時,占據了一天中的三分之二。
航班從午夜出發,亮着熹微的燈光飛過太平洋。
像孤獨的螢火蟲,獨自飛過黑暗的森林,去尋找另一個螢火蟲。
側目看向窗外,夜色彌漫,一望無際。
窗外繁星點點,遠在遠方的天看不到盡頭。
遠在天邊的海,看不到海與天的邊界。
小時候,鍾苓子總是會幻想,坐飛機飛上天上去,是不是就能伸手抓住星星,像抓住一顆顆糖果。
而即便是在幾千米的高空,那些星星依然是那麽遙遠。
照耀在她眸中的光芒,是來自是億萬年前。
那些星星都已經死去了,是不會發光的黑暗。
海是夜之星,夜是星之海。
鍾苓子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窗外,等待着飛機越過晨昏線。
她覺得飛機越過晨昏線,從黑夜變換成白天的那一刻,特别美。
就像在黑暗中的大海中浪迹了很久的人,突然見到了光明。
很久以前,她一直流浪在黑夜裏,就像《老人與海》中的那個老人,爲了捍衛金槍魚,和鲨魚還有風浪搏鬥。
直到,她和公孫瑾,相遇在黑夜的海上。
夜越來越黑,直到有一刻,突然有巨大的光出現。
很快,黑夜變成了白天。
鍾苓子托着腮,嘴角微微揚起。
星城機場,公孫瑾站在出站口,看着手機上的時間,總感覺度日如年。
疫情期間,兩個人都很擔心彼此的狀況。
看着她在異國他鄉,打視頻通話時咳得厲害,無人照顧,他也很是心疼。
因爲防疫的封控,過年回來的航班也不得不取消。
兩年的時間,鍾苓子和公孫瑾隻能通過視頻和電話看到對方的臉,對彼此的想念都有增無減。
出站口,一個身材高挑的女孩戴着墨鏡,拎着行李箱,和身旁的中年女人走在一起。
少女左右張望,看到了人群中站着的公孫瑾,趕緊拖着行李箱,一路小跑着,避開沿途的人群。
滾輪在地闆上迅速滾動,發出呼呼的聲音。
“慢點!别撞到人!”
張雅娜在她身後叮囑着。
少女不管不顧,壓抑住激動的心情,小跑着在公孫瑾面前停下。
她雖然戴着墨鏡,看不清她的眼睛,但公孫瑾仍能感受到,那雙眼睛是在笑的。
兩年時間,她變化很大,沒有再留波波頭,而是特意蓄了長發。
墨色的柔順長發從兩鬓垂落,少女感十足,同她高中時的照片那般清純。
“怎麽不說想我?”
鍾苓子踮起腳,一把撲到了他懷裏,胳膊摟着他的脖頸,整個人都挂在他的身上,親昵地磨蹭起來。
“當然想你了。”
公孫瑾伸手摘掉了她的墨鏡,浮現在面前的,仍舊是她笑意盈盈的眼眸。
“嘻嘻。”
鍾苓子湊過去,忍不住吻了他。
機場人來人往,兩個人在擁擠的人潮中擁吻。
這個吻很漫長,鍾苓子似乎要将這兩年裏沒有吻到他的吻,一次彌補回來。
一吻,好像要到山無棱,天地合,冬雷震震夏雨雪。
張雅娜站在一旁當了好一會兒的電燈泡,沒有出聲打擾。
“歡迎回家。”
被她吻得有些緩不過氣,公孫瑾做了兩次深呼吸。
“嗯!”
鍾苓子眯着眼,嬌憨地笑了起來,很是自然地伸手牽住了公孫瑾的手。
“咳!咳!别眉來眼去了。時差還沒倒過來。”
張雅娜輕輕咳了咳。
“老師,麻煩您了!謝謝你這兩年照顧她。”
公孫瑾這時候才注意到一旁的電燈泡張雅娜。
“都是自己人,哪裏用的着說謝謝。”
張雅娜打了個呵欠,有些疲憊。
出了一趟遠門,鍾苓子很是挂念外婆和妹妹,抱着公孫瑾的胳膊,馬不停蹄地往家裏趕。
鍾姝兒經過這兩年的治療,身體已經康複,白細胞指數恢複了正常。
和其他的孩子一樣,擁有了健康的身體。
每天最開心的事,就是和莊小魚一起玩奧特曼、打電動、堆沙子。
莊小魚喜歡吃鍾姝兒外婆做的飯,就經常往姝兒家裏跑。
師晴對女兒不愛吃自己的飯感到無可奈何,于是經常上門走動,給兩個小朋友帶一些禮物。
兩家人相處很融洽。
一到放假的時候,兩個小姑娘準備纏着公孫瑾,讓他帶着玩。
公孫瑾心裏還是個孩子王,很喜歡帶小朋友出去玩。
和兩個妹妹的感情自然也是很好的。
“姝兒、外婆!我回來了!”
進門的時候,鍾苓子忍不住大聲喊了出來。
在玄關換鞋的時候開心得又蹦又跳。
“嗯,回來就好。”
外婆從房裏走了出來,笑眯眯地看着她和公孫瑾。
“肚子餓不餓?冰箱裏有排骨,我去煮點玉米排骨湯。”
“餓!餓死啦!我超想吃外婆您做的飯。”
鍾苓子小跑着過去,抱着外婆的胳膊,又是一頓撒嬌。
“呵呵~”
看着外孫女滿臉笑容的樣子,外婆一臉寵溺。
“小瑾也跟着一起吃點。”
“好!”
公孫瑾欣然應允。
“姝兒呢?”
“怎麽沒看到姝兒?”
沒看到妹妹,鍾苓子又左右張望。
“在我家和魚魚一起打遊戲。”
公孫瑾淡淡笑着。
“這丫頭,就是貪玩。”
鍾苓子在沙發上舒服地躺下,蹬掉拖鞋,拿起桌上的一個橘子扔給了公孫瑾,然後張開嘴,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公孫瑾接過橘子,慢慢剝了起來。
“唔~還是在家裏最舒服了。”
鍾苓子在沙發上翻來覆去,像是上了岸蹦哒的鹹魚。
沒一會兒,她就把頭枕在了公孫瑾的大腿上,腳踩着沙發上的抱枕,腳趾慵懶地擺動起來。
出過遠門再回來一趟,覺得家裏的一切都是那麽好。
公孫瑾撕開一瓣橘子,喂到了她嘴邊。
“啊~”
“唔。”
鍾苓子張嘴吃下,一臉惬意。
公孫瑾的膝枕,真是舒服啊。
“在美利堅,生活得怎麽樣?”
“美利堅很好,但是沒有你。”
“所以,我是一定要回來的。”
鍾苓子伸手摟住了公孫瑾的腰,将自己的臉頰貼近了他的小腹,貪婪地吸着他身上的氣息。
吃完橘子,她躺在公孫瑾的腿上,舒适地哼唧起來。
“給我采耳。”
“好。”
無論她提出什麽要求,公孫瑾都會說好。
公孫瑾拿出挖耳匙,微微俯下身,一手撫着她的頭,一手探進她的耳朵,慢慢掏了起來。
“好癢!”
鍾苓子忍不住笑了起來。
“别動~”
公孫瑾正色道。
鍾苓子又很乖巧地不動了。
“有點疼哦,忍一點。”
“嗯嗯。”
鍾苓子慵懶地應着聲。
慢慢的,她舒适地睡着了。
她睡得很沉,粉嫩的紅唇微微張開,打着很輕很輕的鼾,像是睡熟了的一隻倉鼠。
軟軟的,小小的一隻。
少女的臉恬淡安詳,眉宇間帶着淺淺的笑意。
聽說姐姐回來了,鍾姝兒也帶着莊小魚回了家。
看到了沙發上,躺在公孫瑾腿上睡得正香甜的姐姐。
她很乖巧地沒有打擾,隻是沖着公孫瑾擠眉弄眼。
“哥哥的姘頭回來了呀。”
“姘頭不是什麽好詞,别瞎說。”
再廚房裏做飯的外婆闆着臉,沒好氣地教訓道。
“哦。”
鍾姝兒俏皮地吐了吐舌頭,調皮地笑着。
她比莊小魚要大幾個月,現在也将近十二歲了,比以前長高了很多。
可以預見未來的樣子,又是一個亭亭玉立的姑娘。
和她相比,莊小魚顯得要嬌小玲珑許多,在公孫瑾看來,還是個小蘿蔔頭。
“魚魚,我們去房間裏玩,不打擾哥哥姐姐秀恩愛了。”
“嗯,好!”
莊小魚跟着鍾姝兒進房間之前,也鼓着嘴,瞪大眼睛,對公孫瑾做了一個搞怪的表情。
公孫瑾任由鍾苓子靠着,安靜地沒有動,還特意拿了一床毯子蓋在她身上。
鍾苓子嘴角流下的涎會滴在他的褲子上,但他也沒嫌棄,隻是很溫柔地幫她擦幹嘴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