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自大妄想症
“我們要去向何方?”
唐福林站在窗邊,看向窗外拎着行李箱往外走的同學。
“我打算待會去吃食堂的黃焖雞。”
歐陽瑞淡淡地道。
“你誤會我了,歐陽瑞,我問的是我們這一輩子的終極目标。”
“人活着,究竟是爲了什麽。”
“爲了,待會去食堂吃黃焖雞。”
歐陽瑞一本正經地道。
聽着這一段對白,公孫瑾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前世看過的一個海鷗漫畫,“去碼頭整點薯條”。
唐福林拿出手機,看了看微信裏剩下的幾十塊錢。
他想買考研的資料,但是買不起。
爸爸媽媽最近在問他,有沒有找到工作。
他說正在找,但是投出去的簡曆一直沒有收到回複。
“公孫瑾,你說,人生究竟有什麽意義呢?”
唐福林又一次這麽問。
公孫瑾也失去了耐心,平靜地道:“如果任何東西,你都要去追問它的意義。”
“那麽,這個追問本身就是沒有意義的。”
“所以我不想回答伱,因爲你問的問題沒有任何意義。”
以往他或許還會很認真地安慰祥林嫂,告訴她這個世界上魂靈。
可現在,祥林嫂站在他面前,問他世界上有沒有魂靈。
公孫瑾的回答應該是,沒有。
人死了就是就是一堆有機無機物的混合。
“沒有意義嗎?人生的意義是這麽重要的問題,你怎麽說它是沒有意義的?”
唐福林看向他,繼續追問道。
“不要問我,我這裏沒有答案。”
公孫瑾繼續搖頭,出了宿舍。
唐福林又試着去問林輝。
林輝戴上耳機,拿起幾本考研的書朝着外面走去。
“凱蒂要考研,我去自習室陪她。”
“歐陽瑞?”
“我很忙,别煩我。”
“你有問這種問題的時間,爲什麽不多投一份簡曆呢?”
歐陽瑞頭也不擡,拿起自己的簡曆,出門去參加面試。
唐福林低下頭歎了歎氣,出了宿舍。
在走廊上來回踱步,像幽魂一樣飄蕩了半個多小時。
沿途經過的同學看向他時,目光有些詫異。
總是聽着他小聲地自言自語,時而嬉笑,時而怒罵。
随後,唐福林出了宿舍樓,沿着校園開始散步。
經過人工湖邊的時候,他看着那些依偎岸邊的情侶,有些羨慕。
他又拿起手機,試着給王雪彤發了消息。
看到紅色的感歎号,他一時間有些茫然失措,站在原地怔了許久。
“人生的意義是什麽啊?”
站在湖邊,他緊了緊衣領。
入冬的時節,天氣已經很冷了。
他身上穿的還是春季時穿的單薄外套,沒有保暖内衣,也沒有羊毛衫。
腳上踩着的是闆鞋,穿的褲子也沒有加絨。
“真冷啊……好想買件衣服。”
他嘴唇嗡動着,看了看淘寶裏冬季衣服的價格,又看了看錢包裏僅剩下的幾十塊錢。
要給家裏人打電話要錢嗎?
算了吧,每次打電話要錢,都要被爸媽說好長時間。
從他們那裏拿錢,好像是一種罪惡。
“也許人生本來就沒有任何意義。”
唐福林喃喃地道。
冬季的風将他的耳朵吹得泛紅,嘴唇也沒有血色。
“你的論文還沒有想好嗎?其他人的論文任務書和開題報告都交給我了,你怎麽一點動靜都沒有?”
論文老師發來了消息。
唐福林耷拉着眼皮,視而不見。
“你這輩子還是别結婚了,攢錢供你弟弟讀書結婚吧。”
“要是别人女孩子找你處對象,你不要答應,就說我們家太窮了。”
爸爸媽媽的話還在耳邊萦繞。
“不看看你什麽樣,雪彤會看得上你?”
這是他上一次打王雪彤電話時,接電話的男人的聲音。
“不要總是想那些無聊的東西,這改變不了你的生活。”
“你問的這些問題毫無意義。”
“考研不做準備,校招不去,簡曆也不投。你想幹嘛?”
這是室友們的聲音。
唐福林突然覺得很累,無數聲音在腦海中堆積在一起,擠得大腦似乎要爆炸。
這時候,他猛然想起了太宰治的《人間失格》。
喪失了做人的資格,活着卻感覺無時無刻都像一個小醜一樣。
渺小,卑劣,毫無意義。
“是啊……我的人生就是毫無意義的。”
他這樣想着,開始脫身上的衣服。
沿途經過的學生們見了他奇怪的舉動,紛紛看了過去。
“他要幹嘛?”
“有暴露癖嗎?”
“别看!”
女孩子們捂住了眼睛。
衆目睽睽之下,唐福林朝着湖中一步步走去。
踩過淺水區的水草,一步步前往湖心。
冰冷的水沒過他的腳踝,沒過小腿,再淹沒膝蓋,一直沒過大腿。
湖中的水,像是無數鋼針一樣刺在皮膚上。
唐福林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解脫。
“快來人幫忙!”
“這邊有人要自殺!”
不知道是誰突然喊了這麽一嗓子,附近的學生們烏泱泱地圍了過來。
……
公孫瑾戴着耳機,正在校園裏散步,突然接到了班委的電話。
“喂?”
“你現在在宿舍嗎?”
“什麽事?”
“唐福林投湖了。”
“啊?”
公孫瑾聞言,很是驚訝。
這家夥,怎麽會突然想不開呢?
最近遇到了困難嗎?還是背負的壓力太大?
“他被人救上來了,現在在醫務室。你們宿舍裏有沒有人?趕緊回去幫他拿一些衣服過來,他現在凍得厲害。”
“哦,好的。”
挂斷電話,公孫瑾轉而回了宿舍。
打開唐福林的衣櫃,公孫瑾發現,他的衣櫃裏竟然連一件過冬的衣服都沒有,裏面全是一些單薄的舊衣服。
公孫瑾想了想,從自己的衣櫃裏拿了一些衣服出來。
他平時不怎麽買衣服的,但師晴總是很關心他。
天氣降溫的時候,她就打電話過來特意叮囑他,要他多穿衣服。
一有空閑的時間,她就會來學校看他,了解問他最近的生活近況。
放假回家的時候,也總是能收到她買的新衣服。
就像媽媽一樣。
不,她就是媽媽。
看着手中的白色羊毛衫和加絨外套,公孫瑾突然意識到,自己很幸運。
過了一會兒,班委敲了敲宿舍的房間門。
公孫瑾開了門,站在門口的,是大學和他都沒有說過幾句話的班委。
“衣服都整理好了嗎?”
“他沒什麽衣服,我從自己的衣服裏挑了一些。”
公孫瑾說着,将自己的衣服遞了過去。
班委看着公孫瑾遞過來的這些奢侈品衣服,又聯想到了唐福林身上的着裝,不免有些感慨。
“他一件過冬的衣服都沒有嗎?”
“沒有。”
公孫瑾将唐福林的衣櫃打開,給他看了看。
“申請補助的時候,怎麽也沒見他呢?”
班委抱着衣服往外面走,眉頭緊鎖。
“他自尊心很強,沒有申請。”
公孫瑾在邊上走着,搖了搖頭。
“他最近是失戀了嗎?還是受了什麽打擊。”
班委問道。
“他沒女朋友的。”
“那你們發現他最近有什麽異常情況嗎?”
“經常問一些奇怪的問題。”
“他跳湖跳了三次,我們還有兩個體育生費了好大勁才将他拉上來。”
“第一遍脫了衣服,被救上來之後,把衣服穿上又繼續往下跳。”
聽着班委這麽說,公孫瑾更是覺得納悶了。
到了校醫務室,校醫在裏面問診。
輔導員祝妍也來了這裏,面色凝重。
當輔導員的最怕的就是學生出現這樣的事故。
挂科什麽的其實都無所謂,學生一時想不開自我了斷,這可是重大教學事故,輔導員難辭其咎。
學生家長要是來學校鬧,造成的輿論影響也會很惡劣。
“公孫瑾,跟我說一下他最近的情況吧。”
輔導員走了過來,開始向公孫瑾詢問。
公孫瑾在宿舍住的時間不太多,隻有下午有課,中午休息時間比較短的時候,才會在宿舍待一會兒。
所以能告訴她的也比較有限。
過了一會兒,林輝和歐陽瑞也收到通知來了校醫務室。
林輝還背着裝着考研資料的書包,一臉驚訝。
他壓低了聲音,問公孫瑾。
“什麽情況啊?”
“投湖了。”
公孫瑾淡淡地道。
“啊?投湖?”
林輝臉上的驚訝更甚了。
歐陽瑞也有些郁悶,收到了輔導員的電話,隻好匆匆結束面試。
“他怎麽想不開呢?”
“誰知道呢?可能是畢業了,壓力有點大吧?”
公孫瑾也沒有覺得奇怪。
三人一起跟着輔導員進了醫務室。
公孫瑾還以爲他隻是心情一時間不好,正欲開口準備安慰他。
然後就聽到了唐福林對校醫說的話。
“我現在的大腦已經開發出了潛能,我現在的智商已經比陶哲軒還要高了。我可以預見到未來。”
“這個世界沒有希望了,未來會發生一次大戰。”
“我現在就是救世主,我在聖河中行走,是因爲我是耶和華的轉世。”
公孫瑾聞言,頓時愣住了。
歐陽瑞和林輝也對視了一眼,陷入了呆滞。
一開始他們還以爲唐福林隻是在開玩笑,但慢慢的,就發現了他的神情無比的嚴肅認真。
他沒有在說笑。
“既然你現在這麽厲害,這麽聰明,那能不能預言一下明天會發生什麽呢?”
校醫無奈地笑了笑,開始用唐福林現在的思維去和他溝通。
“世界會面臨毀滅的危機,但還有一線希望。”
“必須按照我說的去做。”
唐福林一臉笃定地看着校醫。
公孫瑾站在邊上,欲言又止。
那些本來想去唐福林的話,都不知道該怎麽說了。
他覺得很荒誕,很沒有邏輯,很不可思議。
可現實就是如此,如此猝不及防。
“福林,你現在還認得出我們嗎?”
林輝走上前,輕聲問道。
“認識,你是林輝。”
“那你還記得我們在宿舍裏發生過的事嗎?”
林輝坐在床邊,和他講起之前宿舍裏發生過的所有事。
事無巨細都說給他聽,唐福林都記得很清楚。
不像是精神失常的人。
可他現在所說的那些話,又讓人感到匪夷所思。
“你的床位的牆上有上一屆學生留下來的海報,上面是誰?”
林輝繼續問道。
“奧黛麗·赫本。”
“對了,我突然想起來了,奧黛麗·赫本是我前世的女朋友,我和她在26歲的時候結的婚。”
唐福林越說越興奮。
歐陽瑞和公孫瑾面面相觑。
“對了,我突然記起來一些關鍵的東西,但是我得找到我的眼鏡。”
“眼鏡?”
“他投湖的時候,眼睛落下了。去找找吧。”
班委說罷,又帶着歐陽瑞去了湖邊搜索。
這時候已經是傍晚,天色昏暗。
能見度并不高,兩人找了好久也沒有唐福林的眼鏡,隻是在岸邊的淺水區,被壓彎的水草那裏看到了一些掙紮的痕迹。
班委說唐福林就是在那兒投湖的。
過了一會兒,教務處主任和校領導也都來了醫務室。
“他是不是失戀了?”
“最近有和什麽人打過電話?”
“看了些什麽東西?”
公孫瑾和林輝像是被審訊的犯人一樣,将近來唐福林的言行一一講述了一遍。
這些還不夠,兩人又回了宿舍,整理唐福林的東西。
從他的書包,到平時看的《白夜行》,《人間失格》這類書,還有平時做筆記的便簽、記錄心情的日記、電腦裏浏覽器的記錄等等。
最近和唐福林打過電話的高中同學,日記裏提過的王雪彤,還有他的論文指導老師。
校領導都逐一聯系了一遍,他們不想承擔責任,擔心被唐福林的家長纏上。
“醫生,他這個是什麽情況啊?”
林輝問。
“是啊,感覺意識很清醒,溝通起來也沒問題,怎麽就亂說胡話呢?”
歐陽瑞有些不解。
“這個應該是自大妄想症。”
校醫是個秃頂的老頭,開始給衆人科普。
公孫瑾在邊上聽着,也感到很驚奇。
這是他第一次聽說這種精神疾病。
“自大妄想症患者總是妄想自己具有至高無上的才能。幻想自己絕頂聰明,很有錢,很有權勢和地位。”
“在這種念頭的驅使下,病人的精神會變得狂熱,甚至帶有一些宗教内容,例如相信自己有來自神的指導。”
“他說自己是耶和華轉世,能在水上行走,就是這個原因。”
“一般來說,妄想症這種病,很大概率是在嬰兒期發展有缺陷,甚至有可能是遺傳因素影響。”
“病人通常有部分脫離現實,大體上人格還算完整。”
“如果他堅持的信念是錯誤的,甚至會與社會現實及文化背景相抵觸。”
“那這種病,能治好嗎?”
公孫瑾問。
“難得治。”
“家裏就算有金山銀山也弄不好。”
校醫擺了擺手,連連搖頭。
“妄想症有間歇性發作的,也有持久不變的。”
“但是一般都會伴随一生,精神疾病目前是沒得治的,是他的神經出現了問題。”
公孫瑾聞言,心情也有些沉重。
“那……這種病的誘因是什麽呢?”
“性格因素、家庭教育、成長經曆,都是誘發的病因。”
“這類病人在社會上沒有一定地位,卻認爲自己什麽都強,其實内心很自卑,借用誇大之詞滿足内心的欲望。”
“極度的自卑壓抑,長此以往,人的大腦就會産生一種類似于補償機制的反應。”
“患者就會對于自己的重要性與能力有着過度的誇張意念。”
“他會相信自己有不凡的身世,或是有特殊的背景。也許是名人之後,也許是流有貴族的血統,或者是上天派來的使者。患者可能自覺有過人的能力,也許有特異的功能。”
校醫耐心地解釋一番。
輔導員歎了歎氣,聯系了唐福林的家長。
“他現在的精神狀況應該是沒辦法待在學校了,聯系下他家裏人吧,讓他們過來接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