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搖搖晃晃的人間
缺月挂疏桐,飄渺孤鴻影,揀盡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星城冬天的夜晚就是如此。
歐陽瑞坐在醫務室外面的石階上,背影看起來有些消瘦。
林輝在邊上點了一根煙,随着他的呼吸,一點橘紅色的光點在風中忽明忽滅。
窗格亮着的教學樓浮在遙遠的暮色裏。
籃球上,高高大大的男孩子揮汗如雨,時不時引起陣陣歡呼。
有亭亭玉立的女孩子在邊沿看着,手裏拿着水。
操場上亮着燈光,圍着跑道夜跑的人,挽着閨蜜胳膊一起散步的人。
綠茵場上奔跑着的球隊,響起的哨音。
紛紛擾擾的聲音響成一片。
“奧黛麗·赫本真是我上一輩子的女朋友,我前世是一個歐洲的君主。”
“我沒有騙人,說謊是要被割鼻子的,這是我前世定下的法律。”
唐福林神神叨叨的聲音在醫務室裏響起。
“爲什麽會變成這樣呢?”
歐陽瑞看着夜色下的校園,覺得現實有種強烈的失真感。
“我也很想知道。”
林輝吐出一口煙,聲音有些幹澀。
“給!”
公孫瑾拿着兩罐冰可樂走了過來,遞給了兩人。
“謝了!”
“謝謝!”
林輝掐掉煙頭,扔進垃圾桶,接過可樂後下意識地看了眼瓶身。
“哦,我的上帝啊。”
“又是該死的樹莓味可樂。”
“哈哈哈哈!”
歐陽瑞笑着拉開拉環,仰起頭咕咚地灌下半瓶。
公孫瑾隻要去買可樂,必然會買樹莓味。
林輝雖然嫌棄,但也欣然拉開了拉環,小口啜飲起來。
三人在外面聊着天,喝着可樂,偶爾也會笑一笑。
但笑完之後,又會變得很沉默,心裏堵得慌。
晚上九點,唐福林的父母和姑爹來了學校,在醫務室裏和校領導溝通了一番。
大概内容是什麽,公孫瑾沒有仔細聽。
無非就是感到同情和惋惜,并且說明責任不在學校。
公孫瑾看到那個木讷老實的男人,穿得皺巴巴的白襯衣,洗得褪色的西褲,還有掉了皮的皮鞋。
在校領導面前,唐福林的爸爸仍舊是唯唯諾諾,低着頭,手無處安放,看向自己兒子時,眼底的光暗了下去。
唐福林的媽媽強勢得多,在醫務室裏大吵大鬧。
說自己兒子變成這樣,學校脫離不了幹系。
唐父拉着她的胳膊,讓她不要激動,卻被唐母一把推開,指着鼻子就罵他是個孬貨、窩囊廢。
兒子在學校都成了精神病,竟然連一個屁都不敢放。
然後就崩潰地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罵。
唐父沒有話語權,從他入贅那一天開始,一直到現在,他唯一能彰顯出自己地位的時候,就是在這個瘋掉的兒子面前。
當别人提起唐家的男人的時候,會自動忽略掉唐父。
他不像個男人,而家裏又不能沒有男人撐腰。
所以唐母就找了妹妹的丈夫過來。
校領導最後給出的建議是休學,讓她帶唐福林回家休養,觀察一段時間。
然後,這對苦命夫妻,就帶着這個家庭培養出來的苦命孩子踏上了回家的路。
在走之前,平日裏對唐福林照顧很多的姑爹對他說:“是不是要和這裏所有人都斷了聯系,再不回來。”
“是的。”
唐福林點了點頭。
“嗯,我明白了。”
他的姑爹回眸看了林輝、歐陽瑞、公孫瑾三人一眼。
那眼神很複雜。
憤怒是有的,怨恨也是有的。
隻是臉上還堆着笑。
林輝有些不爽,想說些什麽,但又欲言又止。
回了宿舍,一家人幫唐福林收拾行李。
公孫瑾買來了很多零食,将他的包包裝的滿滿的。
唐福林的姑爹看着這一幕,嘴唇嗡動着,似乎想說些什麽。
“他在學校總是吃不飽,到了晚上就會餓。”
“所以我習慣買一些零食放在宿舍,分給他。”
公孫瑾頭也不擡地道。
姑爹愣了愣,然後看向自己侄子。
“給他買兩件厚點的衣服吧,現在是冬天了。”
公孫瑾輕聲說道。
唐父沉默着沒說話,抱着兒子大學四年的書,手指在書本上摩挲着,發着呆。
唐母哭泣的聲音也小了下來。
收拾好了行李,唐福林跟着爸爸媽媽,在衆人的注目下朝着外面走去。
公孫瑾和歐陽瑞,還有林輝在後面送着他們。
唐福林身上穿着公孫瑾送的羊毛衫和羽絨服,樂呵呵地道:“這衣服穿起來真暖和啊。”
說着,他又回頭看了自己的室友們一眼。
像孩子一樣,笑得特别開心。
唐母又開始哭。
唐福林是她家的驕傲,村子裏好不容易才出來的一個大學生。
他本可以遊得很遠,有一個很好的前程,偏偏在畢業的前夕沉了下去。
她熬了這麽多年,就是盼着兒子大學出來賺錢,苦日子就到頭了。
沒想到,後面還有熬不完的苦。
月光下着的人間搖搖晃晃,唐福林的背影漸漸遠去。
公孫瑾揮了揮手,他知道,也許,自己已經和他見完了人生中的最後一面。
唐福林仍舊笑着,離開的腳步很輕快。
在走到校門口的時候,正好看到一輛白色的寶馬X6經過。
車窗搖下來的時候,能看到王雪彤的側臉。
他站在原地,将那輛車看了許久。
姑爹問他在看什麽,唐福林開心得像個孩子,他說:“這車真漂亮啊,我上輩子也有一輛。”
姑爹隻是笑笑。
唐福林眺望着暮色中亮起的尾燈,那是她離開的方向。
這個時候,他站在她的後面的,希望那輛車停下來,又希望它不要停,繼續往前。
他有好多話想對她說,但最終隻是看着她漸行漸遠的背影,踮起腳,努力地想要将她的背影維持在視線中。
城市的霓虹燈閃爍,街道上人來人往,唐福林站在路燈下走着。
他記得有一個似曾相識的夜晚,路燈的光照耀在她的側臉。
她笑着對他說,“你真可愛”。
就是在那個瞬間,他的心仿佛打開了一個豁口。
幽閉的山谷豁然敞開,大風無休無止地刮了起來。
街邊的音像店裏,放着一首叫做《把悲傷留給自己》的歌。
是他最羨慕的室友,公孫瑾唱的。
“能不能讓我,陪着你走,既然你說,留不住伱。”
“回去的路,有些黑暗,擔心讓你,一個人走。”
有一股匆匆旅人的風塵氣。
但這股風塵氣并不矯揉造作,也并不猥瑣,隻有一股斯人已去的寂寞和眷念。
“把我的悲傷留給自己,你的美麗讓你帶走。從此以後,我再沒有,快樂起來的理由。”
“我想我可以,忍住悲傷,假裝生命中沒有你~”
“從此以後,我在這裏,日夜等待你的消息。”
唐福林突然奔跑起來,長街上兩側的風景都變成快速流動的模糊光影。
“哎!福林!”
“兒子!”
唐父唐母,還有姑爹都大驚失色,放下手中的行李追趕上去。
唐福林跑得很快,大口喘着氣,肺部像是要灼燒起來。
慢慢的,他在商務街停了下來。
呼吸帶着鈍痛,臉色潮紅。
他低頭盯着自己的腳尖,似乎是在回憶當時的觸感。
無數次,爲了去見她時,在夜裏奔跑過後的觸感。
他隐約知道,她那并不是他的花。
他隻是途經了她的盛放。
但他不想承認這一點,依然懷揣着無謂的希望堅持着,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
和她的相識就像是一場虛幻的夢,沒有實感。
但這場夢改變了他的生活。
“怎麽了?”
姑爹追趕上來,關切地問道。
“我想吃橙子。”
唐福林指了指路邊的一個水果攤,喃喃地道。
“好,給你買橙子。”
月色溫柔如水。
再慘淡的現實,有了月光的籠罩,仿佛也能變得充滿詩意。
……
看着唐福林空蕩蕩的床位,林輝和歐陽瑞心裏都有些不是滋味。
公孫瑾早就不在宿舍過夜了。
宿舍裏,晚上隻有兩個人,怎麽都有些寂寞。
林輝也愈發不喜歡宿舍裏的氣氛,索性抱着考研的書去了自習室,找易凱蒂。
自習室裏亮着燈光,考研的書在桌上堆了厚厚的幾摞。
易凱蒂伏在桌上,刷着往屆考研的數學題。
看到她的那一刻,林輝突然感到很是安心。
“凱蒂。”
他在她身邊坐下,伸手抱住了她。
“怎麽了?”
易凱蒂神情微微一怔。
林輝抱她抱得很緊,雙臂緊緊箍着她,他的身體還在顫抖,似乎有些害怕。
“我……我有些害怕。”
“害怕什麽?”
易凱蒂有些不知所措,這還是她第一次從林輝身上感受到這種情緒。
“我室友瘋了。”
林輝低語着,聲音幹澀。
“嗯,這個我也知道了。”
“是唐福林的事吧。”
唐福林投湖的時候被人拍下了,整個專業的人都有聽說。
“嗯,原來人可以這麽脆弱。”
“我很害怕,害怕自己會不會有一天,也會突然精神失常瘋掉,變成那個樣子。”
林輝的聲音顫抖着,仍舊心有餘悸。
“沒事的。”
“别說傻話了。”
易凱蒂把手放在了他的背上,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輕輕拍了拍,安撫着他的情緒。
“你不會有事的。”
“樂觀積極一些,不要總是接受消極情緒。”
“保持好的心态就不會有事的。”
她一邊說,一邊攬着林輝的頭,輕輕撫摸着。
林輝在她面前展露自己脆弱的樣子,真的不多見。
在易凱蒂溫暖的懷抱裏,林輝找到了些許安全感。
他将側臉抵在她的胸膛,享受着她的安慰。
在他的認知中,總是尋求着他的安慰,沖他撒嬌的女孩子。
竟然也會有一天,變成能讓他信賴,能夠去依靠的女人。
這種感覺很奇妙。
林輝很喜歡她的擁抱,在易凱蒂身上,他真實地感受到了一種源自母性的光輝。
……
唐福林離開後,大家的生活沒有任何改變。
同班上其他同學提起他的名字,他們可能還要費不少力氣回想一下,誰叫唐福林。
大學同學的關系比較淡薄,即便快畢業了,班上還是會有很多人沒說過一句話。
所以,大家對于唐福林,隻是會在茶餘飯後,找不到談資的時候提起他。
聊起來的時候用的也是“那個投湖自殺的學生”,不知道他叫唐福林。
過一段時間就不會有人提,也不會有人記得。
公孫瑾也不怎麽提他了。
周五的傍晚,他和往常一樣,去學校接妹妹放學,苓子和夢夢也跟着一起。
兩個饞嘴小姑娘一路走來就是各種吃吃吃。
羊肉串、麻辣燙、拉面、冰淇淋……
莊曉夢不讓魚魚吃的,魚魚就會跑到公孫瑾身邊,抱着他的胳膊撒嬌。
沒辦法,公孫瑾偏偏就吃這一套,老老實實地跟在兩個小吃貨後面付錢。
所以,魚魚和姝兒都很喜歡他。
而且公孫瑾現在不太喜歡跟着莊曉夢和鍾苓子一起逛街了。
因爲她們進店試衣服要很久,跟着她們逛街很累。
所以他更願意帶着兩個妹妹跟植物大戰僵屍裏的僵屍一樣吃吃吃。
在經過玩具店的時候,公孫瑾和鍾姝兒的腳步都很自然地慢了下來。
兩人一大一小,都望着壁櫥裏展覽的高達40厘米的S級恐龍變形金剛鋼索,眼裏滿是喜歡。
“哥哥,我好喜歡這個。”
鍾姝兒又抱上了公孫瑾的胳膊,眨了眨眼睛。
她的性格其實是不喜歡撒嬌的,但是看看魚魚百試百靈之後,也抱上了公孫瑾的胳膊。
“哥哥也喜歡。”
公孫瑾淡淡笑着,進店買了鋼索,還買了禦天敵和天火擎天柱、漫威鋼鐵俠的人偶、eva的初号機手辦、獨角獸三号機菲尼克斯和飛翼改。
男孩們天生就對機械有着近乎偏執的迷戀。
和妹妹一起玩變形金剛,公孫瑾并不讨厭。
鍾苓子買完東西回來後,看着妹妹抱着一個大大的變形金剛包裝盒,笑得一臉開心。
然後鼓着腮,略微有些生氣,瞪了妹妹一眼。
“又纏着哥哥給你買玩具了?”
“前兩天不是才給你買嗎?”
鍾姝兒吐了吐舌頭,躲在了公孫瑾背後。
“是我自己喜歡,我買給自己玩的。”
公孫瑾溫柔地笑着。
“你怎麽老是寵着她。”
“可不能把她慣壞了。”
鍾苓子看着公孫瑾,嘟着嘴,頗有些埋怨。
女孩子們買東西總是很慢,接下來又陸續去了幾家店,買了冬季要穿的羽絨服。
苓子給自己買的不多,都是給公孫瑾和妹妹在買。
姝兒長得很快,去年買的衣服,今年都有些小了,要換新的。
魚魚看着姝兒有了新衣服,便問莊曉夢,爲什麽不給自己買。
莊曉夢隻是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說她前兩年的衣服現在還穿得下,等她再長高點再買新衣服。
回家的時候,天色已經漸晚,街頭燈紅酒綠,霓虹閃耀的彩光有種“亂花漸欲迷人眼”的感覺。
“好想吃火鍋!”
魚魚看着街邊冒着熱氣的小店,揉着腮,眼睛一眨不眨。
“行,今晚哥哥做火鍋吃。”
公孫瑾牽着妹妹的手,一口答應下來。
“嘿嘿,最喜歡哥哥了!”
“你就知道吃,看看你臉上的肉吧,小肥妞。”
莊曉夢伸手捏了捏妹妹的腮幫子。
“肉多點也挺可愛的。”
公孫瑾笑了笑,正走着,鼻尖泛起了絲絲涼意。
他伸手摸了摸,能感受到一種清冷的氣息,迅速消融在了指尖。
擡頭望去,闌珊的燈光裏,飄搖着滿天起舞的白色粉塵。
“下雪了啊。”
在公孫瑾很小的時候,他覺得世界上所有的地方都會一起下雪。
一直到學了一句詩。
“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
再到後來,從迅哥那裏學到了“人類的悲歡并不相通,我隻覺得他們吵鬧”。
再後來就明白,人世間是各自下雪的,各有各的晦暗與皎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