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越過山丘,雖然你白了頭
JA區,綠茵佳苑。
房間裏很空蕩,除了一張床,一張寫字台,一個玻璃壁櫃,就隻有挂在牆上的木吉他,還有一台架子鼓。
最顯眼的東西,是玻璃櫃裏放置着的一列水晶獎杯。
2005年年度最佳歌手、年度最佳音樂人、最受歡迎男歌手……
落地窗外吹進來了風,将桌上的紙稿吹得散落一地。
頭發花白的中年人揉了揉酸澀的眼眶,臉上的皺紋和冒着血絲的眼睛滿是疲态。
徐晟打了個呵欠,彎下腰拾起那些紙張。
上面寫着一首首歌的歌詞,出自他自己之手。
看了一會兒,他突然有些氣餒,将紙稿揉成團扔進垃圾桶。
可沒一會兒,徐晟又從垃圾桶中取出,攤開後,細看了一會兒,将裏面兩句自己滿意的歌詞摘錄了出來。
他不是創作型歌手,已經很久沒有出新歌了。
鎏金裏面的作詞人拿出手的作品,他都不是很滿意。
“呵……”
徐晟長舒了一口氣,靠在了椅子上,望着窗外的大樓。
十五層,一百四十平的房子,十二萬一平的房價。
徐晟還了二十年的貸。
作爲樂壇名頭上的歌王,他的生活過得并不如意。
唯一能拿得出手的資産,就是這套房子。
一紙合同,買斷了他二十年的人生。
有時候,他看着電視上風光的自己,也會懷疑那些熒幕上風光的人,生活中是不是也是一地雞毛。
徐晟轉而看向身側,壁櫃裏琳琅滿目的精緻獎杯,又耷拉着眼皮,看了看桌上的一紙合同。
或者說,是他後半生的賣身契。
他曾天真的以爲,自己爲鎏金辛苦了這麽多年,鎏金的高層會給予他應有的尊重。
可是他錯了,資本是沒有情義可講的。
“沒有我們的平台,你什麽都不是。”
這句話在徐晟的腦海中不斷回響。
他知道,自己需要鎏金的資源,也需要和他們旗下的優秀音樂人合作。
單靠他自己,是無法獨立完成一首高質量歌曲的。
可是,他覺得以自己的能力,不應該隻拿到這麽一點。
徐晟撫着斑白的頭發,面露痛苦,心情一陣煩躁。
叮咚!
門外響起了門鈴聲。
徐晟擡起頭,有些錯愕,來到門前,開了門。
站在門外的人,他并不陌生。
張雅娜,曾經也和他過一些合作。
在她的身旁,還有一對年輕男女。
“稀客啊,怎麽突然想上門來我這兒。”
徐晟先是一愣,旋即笑了笑。
“想和你談談合作的事。”
張雅娜摘下眼鏡,微微笑着。
“合作的事,那你聯系我的經紀人就好了啊。”
“今天這件事比較重要,所以登門拜訪比較有誠意。”
張雅娜眼含深意。
“哦~”
徐晟淡淡應了一聲,頓時恍然。
“行,我這就打電話叫經紀人過來。”
“先進來坐吧。”
他在圈子裏摸爬滾打這些年,并不傻。
徐晟給在鎏金的經紀人打了電話,讓他趕緊過來一趟,又給三人倒了水。
看着徐晟給自己倒水,公孫瑾倒也挺意外的。
這位歌王沒什麽架子,相處起來很随和。
“伱的歌,我都很喜歡,每一首都聽了很多遍。”
徐晟沖公孫瑾輕輕笑了笑,旋即看向莊曉夢。
莊曉夢坐在張雅娜身旁,略顯緊張。
“咦?你不是師晴家的閨女嗎?”
徐晟仔細瞅了莊曉夢一會兒,突然反應過來。
“啊?嗯。”
莊曉夢微微有些臉紅,點了點頭。
“我說呢,難怪這麽眼熟,之前師晴帶你參加一個晚會的時候,我們見過的。”
“這孩子有些怕生,現在是實習經紀人,我負責來帶她。”
張雅娜笑了笑。
“經紀人?”
徐晟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師晴的女兒跑去當經紀人幹嘛?
“嗯,小孩子嘛,就喜歡粘在一起。”
張雅娜說着,看了看公孫瑾。
“哦~我懂我懂。”
徐晟看了看兩人,立刻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
閑談幾句,氣氛也很是融洽。
半個小時後,徐晟的經紀人從公司趕來。
進門後見了張雅娜和公孫瑾,不禁有些驚訝。
“晟哥,這……”
“過來聊。”
徐晟隻是向她招了招手。
“哦,好。”
徐晟的經紀人是個大約三十多歲的年輕女性,個子很高,氣質也很好,談吐很是不凡。
“題外話就不多說了,我就直接開門見山了。”
張雅娜直接将童菲兒的合同放在了桌上,推了過去。
“合同你們先看。”
說完,她就靠在沙發上,臉上帶着淺淺的笑容。
莊曉夢在一旁看着,内心隐約有些崇拜。
她覺得張雅娜很有魅力,尤其是那種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自信和從容,給人的感覺就是很成熟很強大,将一切都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徐晟和經紀人看起了合同,越看越覺得驚訝,期間不時地提問。
“唱片、演唱會、商演、綜藝的收益都是二八分嗎?”
“平台隻拿兩成?”
徐晟感到很驚訝。
他在鎏金從來沒拿過這麽高的分成,一直被霸王條款剝削得死死的。
“白金的一線藝人都是這個分成。”
張雅娜淡淡地道,随後看了看身旁的公孫瑾。
“他是一九分,還有白金的股份。”
徐晟随後看向公孫瑾,眼眶有些溫潤,像是吃了一斤檸檬。
“聽說你在鎏金的分成……”
張雅娜試探着問道。
“也是一九分,隻是我拿的是一。”
徐晟聲音有些嘶啞。
公孫瑾聞言,也是目瞪口呆。
慘!這也太慘了!
“你怎麽會簽這種合同?”
張雅娜很是納悶。
“那時候年輕,不懂那麽多套路。”
徐晟扶着額,一臉苦澀。
近年來,他和鎏金因爲利益糾紛打了不少官司。
聽完徐晟的經曆,公孫瑾不禁有些同情。
和鎏金的老闆一比,曹旺都良心得不行。
在談起歌曲版權、簽約年限的問題時,徐晟對白金的合同也感到很是滿意。
“合同很好,你們的條件,我很滿意。”
“但是……”
徐晟欲言又止。
“有什麽不方便開口的嗎?”
張雅娜問道。
“主要是違約金方面的事。”
徐晟的經紀人說道。
“他和鎏金的合同裏有規定,即便是合同到期了,他在到期後的五年裏也不得再加入任何經紀公司。否則要賠付八千多萬的違約金。”
“合同一直被卡着,我也很爲難。”
徐晟也面露難色。
“如果違約金也不是問題呢?”
張雅娜臉上的笑容依然從容自信。
徐晟聞言,先是一愣,然後和經紀人對視了一會兒。
“他之前的歌,版權都在鎏金那邊,就算簽約了白金,可能也沒辦法唱之前的歌了。”
“即便是這樣,你還想要簽他嗎?”
徐晟經紀人看向張雅娜。
“下蛋的雞和雞蛋孰輕孰重,不是顯而易見的問題嗎?”
張雅娜聞言,不以爲意地笑了笑。
“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如果你們能夠解決,我們就跳槽到白金。”
徐晟的經紀人呼吸也有些急促,看了看徐晟,心情很是激動。
這些年來,她跟着徐晟混,結果并不盡人意,老早就在勸徐晟跳槽了。
大丈夫生居天地之間,豈能郁郁久居人下!
良禽擇木而栖,良辰擇主而事!
現在有了更好的平台和發展機會,她必然不會錯過。
在業内,經常有人問她。
“你作爲歌王的經紀人,一定混得很好吧?”
每每她聽到别人這麽問,都會淚流滿面。
“請說。”
張雅娜攤了攤手。
“你們,能夠像鎏金那樣,提供給徐晟足夠的資源傾斜嗎?”
“鎏金有現在最好的作曲和作詞團隊。”
經紀人說着,下意識地看向她身邊的公孫瑾。
爲自己的藝人争取利益,就是爲自己争取利益。
“就鎏金的那些歪瓜裂棗,怎麽和我們的卧龍鳳雛比。”
張雅娜不屑地撇了撇嘴,旋即一臉驕傲地看向公孫瑾。
聽到張雅娜誇自己卧龍鳳雛的時候,公孫瑾總感覺怪怪的,但是又說不出哪裏奇怪。
卧龍鳳雛,至少現在還不是貶義詞吧?
“徐晟先生,你想要一首怎樣的歌呢?”
公孫瑾看向徐晟,輕聲問道。
“什麽樣的歌……”
徐晟眯着眼,細想了一會兒,然後回自己的房間,拿了一堆手稿遞到了他面前。
“我不怎麽會作詞,亂寫的東西。”
“讓您見笑了。”
“我也很想知道,自己一直以來究竟要唱一首怎樣的歌。”
“但總是有一團霧,一直缭繞在我心裏。”
徐晟一邊說,一邊思索,試圖用語言去描述,卻剪不斷理還亂。
“不知道你能不能懂這種心情。”
“有時候覺得,語言特别的無力。就是組織不出來自己想說的話。”
“想說的話有很多,但一直積攢着又說不出來。”
公孫瑾看着他寫着的手稿。
有些是歌詞,有些是類似散文的日記,還有些簡單的叙事。
“我已經老了,卻還是羨慕那些年輕人。”
“昨天傍晚出門,看到了一些在燒烤攤上舉杯痛飲的中年人,在他們旁邊的桌上是一些在校的學生。一群人頹廢世故,一群人充滿朝氣。”
“三十而立,四十不惑。我已經四十了,對人生還是有好多困惑。”
公孫瑾想了一會兒,大概知道該給他寫什麽歌了。
尤其是看到“記不得上一次,是誰給的擁抱”的時候。
他放下了手稿,擡起頭問道:“能給我紙和筆嗎?”
“我還需要一把木吉他。”
“有!”
徐晟趕忙進屋拿來了筆和紙,還有他需要的木吉他。
公孫瑾接過紙筆,在紙上寫下了兩個字。
“山丘。”
莊曉夢在她身旁,看得很清楚。
然後,她就看着公孫瑾仰起臉,眯着眼思考起來。
随後,他就拿起木吉他,輕輕地撥動起來。
前奏很輕,像是蒼老的中年人點着煙,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享受着靜默。
徐晟聽着,不禁有些失神。
隻是撥動了兩個和弦,他的思緒就沉浸在了公孫瑾的吉他聲中。
“想說卻還沒說的還很多,攢着是因爲想寫成歌。”
“讓人輕輕地唱着,淡淡地記着。”
“就算終于忘了,也值了。”
隻是開口的第一句,就讓屋子裏的幾人都陷入了安靜。
所有人都凝神屏息,靜靜聽着公孫瑾撥動吉他,輕輕的哼唱。
這首歌和公孫瑾以往的風格有些不相符。
像是曆盡滄桑,閱遍世間百态的中年人。
“說不定我一生涓滴意念,僥幸彙成河。”
“然後我倆各自一端,望着大河彎彎。”
“終于敢放膽,嬉皮笑臉面對人生的難。”
徐晟聽到這裏,驚訝地張大了嘴,他從來沒想過,竟然有人能在這麽短的時間裏,找到寫歌的靈感。
“也許我們從未成熟,還沒能曉得,就快要老了。”
“盡管心裏活着的還是那個,年輕人。”
“因爲不安而頻頻回首,無知地索求,羞恥于求救。”
“不知疲倦地翻越,每一個山丘。”
聽到這裏,徐晟坐正了身子,眼眶有些溫熱,視線變得有些模糊。
這幾句歌詞,一下子就唱到了他心裏。
“越過山丘,雖然已白了頭。”
“喋喋不休,時不我予的哀愁。”
“還未如願見着不朽,就把自己先搞丢。”
“越過山丘,才發現無人等候。”
“喋喋不休,再也喚不回溫柔。”
“爲何記不得上一次,是誰給的擁抱,在什麽時候。”
公孫瑾唱完一段,就趕緊用筆在紙上寫下歌詞。
這首歌的前半段比較低沉緩慢,像是一個年輕人慢慢變得蒼老。
但是進入副歌後,公孫瑾撥弦的動作就狂放,歌聲也變得高亢。
像宏大的進行曲,走出了低沉緩慢的序章,進入了激烈昂揚的“弗裏斯”,迅急、熱烈。
像是不惑之年還心有迷惑的人,終于不惑。
像走出了人生,從頹喪的中年人再次成爲了昂揚前進的年輕人。
等到他将這首歌唱完,停下來的時候。
徐晟已經熱淚盈眶,在他身旁的經紀人激動得漲紅了臉。
張雅娜一臉驕傲,驚喜。
莊曉夢托着腮,溫柔地笑着,看向公孫瑾的目光滿是崇拜。
“這……這首歌,唱得簡直就是我的人生。”
“讓我唱這首歌吧。”
“請一定要讓我唱這首歌。”
徐晟聲音顫抖着,沒等經紀人說完,就一把拿過合同,刷刷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公孫瑾微微笑着,在紙稿上順帶譜好了曲子,還有要用的樂器編曲。
徐晟緊緊盯着那張紙稿,又眼巴巴地望着公孫瑾,生怕它不翼而飛。
“這首歌叫做《山丘》。”
“山丘……好名字,好名字。”
徐晟一把接過紙稿,看着上面的歌詞和曲子,忍不住傻樂起來,目光如癡如醉。
他現在眼裏隻剩下了這首歌,隻要能讓他唱這首歌,以往的那些歌,好像都可以放下。
如果要讓他一輩子隻能唱一首歌,那一定會是這首《山丘》。
“你要是喜歡,現在就可以跟我們來白金的錄音棚裏錄歌。”
張雅娜淡淡地笑着。
“嗯。”
徐晟收好稿子,臉上的笑容怎麽都止不住。
“鎏金那邊解約的事情,就麻煩你了,我現在要去練歌。”
“好。”
經紀人聞言,不禁有些無奈。
音樂對于徐晟來說,就像是一半的靈魂。
遇上喜歡的歌,在錄音棚裏唱上一整天,廢寝忘食也是常有的。
回到自己的卧室,徐晟看着櫃子裏的獎杯,突然灑脫一笑。
白金給出了更加優質的合同,并且給予了他足夠的尊重和自由,充滿展示了自己的誠意。
和在鎏金簽訂的賣身契一比,白金的合同簡直是天使合約。
他已經受夠了吸血鬼經紀公司的壓迫,爲什麽要被當做奴隸一樣剝削呢?
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