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我想和你結婚
荊州江夏,被稱爲新一線的城市。
遍地都是高樓大廈,40層以上的超高層建築不勝枚舉。
歐陽瑞和很多畢業生一樣,栖身在這座鋼筋混凝土澆築的叢林裏。
他和劉婷租的房子是在城中村的老破小。
陰暗潮濕的巷子,幾片生鏽的鐵架做的樓梯。
那樓梯很窄,上樓的時候兩個人一起都顯得擁擠,稍微不小心就會被擠下去。
所以兩個人得一前一後往上走。
邊上的護欄不到人腰高,起不到防護作用。
所以歐陽瑞每次上樓都小心翼翼,尤其是晚上,得開着手電筒。
樓道是沒有燈的,劉婷往這裏走都會害怕。
出租屋裏很破,但是有做飯的地方,空調嘎吱作響,髒得不成樣子還漏水,但奇迹般的還能用。
夜裏,天花闆上總會傳來老鼠吱吱的聲音。
“我們就住這種地方嗎?”
劉婷聽着頭頂老鼠跑動的聲音,眼裏有些迷惘。
“這兒便宜,一個月隻要400。”
歐陽瑞說着,拿起一個塑料盆放在了進門前對着的竈台的地方。
外面下着雨,那個地方正好漏水。
雨水滴答滴答地落在盆子裏,有些空曠的寂寥。
劉婷望着盆裏濺起來的雨花,目光有些呆滞。
大學的宿舍和這裏一對比,簡直就是天堂。
新建的校區宿舍都是新的,有二十四小時供應的熱水,有單獨的衛生間,有上床下桌,還有網絡和空調。
畢業後搬到這種地方,落差實在是太大。
“我覺得我們之前看的房子挺好的。”
她看向歐陽瑞。
“可是房租太貴了,就一個帶獨衛的單間,1500,再算上水電費更高。”
“房東隻接受季度付,所以得押一付三的,算上押金和中介費,我們一次得交7000塊。”
歐陽瑞并不覺得這裏很差。
因爲至少有個做飯的地方,還有空調。
“可是還有其他的選擇,不一定非要租1500,1200、1000、800的單間也有啊。”
“爲什麽非要租這裏呢?”
“住這兒的都是些進城的民工,魚龍混雜,很亂的。”
劉婷靠着牆壁,隐約能聽到隔壁房間裏人走動的聲音。
這兒的房子都是房東改建的,爲了讓更多人入住,在原材料和空間上都縮減了大量的開支。
比前蘇聯的赫魯曉夫還要糟糕得多。
上下左右的鄰居有一點動靜都聽得很清楚。
就連滾床單時的嗯啊聲和喘息聲也無比清晰。
“我們工資不高啊,算上績效也就5500。”
“加起來一萬一,算上房租和吃飯的錢,我們兩個人加起來,一個月3000。”
“這兒至少可以做做飯,能省不少錢。”
“這樣一個月就可以攢下來八千塊。”
“如果租市中心的房子,我們房租更高,不能做飯就隻能去外面吃,點外賣,這樣一來開銷就很高了,根本攢不到多少錢啊。”
“兩個人每個月存八千塊,轉正之後,工資上漲,我們再辛苦點,多加班,一個月存一萬。”
“堅持三年,就有三十多萬,我們就可以在三環湊一套小戶型三房的首付了。”
歐陽瑞扳着手指,給她列着兩人的生活開銷,期望薪資,還有對未來的規劃。
動車呼嘯的聲音在耳旁炸響,綿延不斷。
“是不是非要買房子不可啊?”
劉婷情緒有些失控,聲音被淹沒在動車的呼嘯裏。
這地方的房子修建在火車站旁邊,往窗外看去就是鐵軌。
動車經過時的聲音特别吵,年輕人基本不會住這地方,所以房租特别便宜。
“你以爲我想啊?”
“我想和你結婚啊。”
“結婚肯定是要買房子的,不考慮買房子的事情,那以後孩子上學該怎麽辦呢?”
“你爸都說了,讓我們在江夏買房。”
歐陽瑞也有些生氣。
他家裏很窮,根本給不了他支持。
想讓自己生活得更好一些,隻能這麽辛苦。
“買了房子,就能生活得更好一些嗎?”
劉婷喃喃地道,用手攥着被子的一角,眼神看起來很是迷惘。
“會好起來的,買了房子,咱們就不用給房東打工了。”
對于未來,歐陽瑞仍然有着些許信心。
“然後呢?背上幾十年的房貸,過着節衣縮食的日子?”
“生了孩子,爲了他的奶粉錢和上學的費用操碎心。”
“我過了二十年的窮孩子的生活,知道這種生活有多麽拮據。”
劉婷耷拉着眼皮,對人生感到有些失望。
“會好起來的,相信我。”
“相信我。”
歐陽瑞把手放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摩挲着。
當晚是雷雨天,窗外不斷泛起白光,随後便是響徹天地的轟鳴。
兩人在被子裏緊緊相擁,歐陽瑞輕輕拍着她的背,安撫着她的情緒。
老鼠在天花闆上蹿動的聲音、雨水滴落在盆裏的聲音、忽而響起的雷聲、呼嘯而過的動車聲、鄰居的租客在床單上翻滾的聲音。
樓下有進城務工的民工夫妻在争吵,起因是女人外出打麻将,接近淩晨才回來。
如此種種,世俗所有的喧擾都攪拌在一起。
“咚!”
天花闆上有東西掉落,砸在了被子上。
劉婷能感受到,它在床上爬動。
“啊啊啊!”
她驚聲尖叫起來,開了燈。
一隻肥碩的老鼠在房間裏四處跑動。
歐陽瑞抄起拖把,在房間裏碾得雞飛狗跳。
淩晨一點,動車呼嘯的聲音依然間或響起。
“不要住這裏了!”
“明天就去退租!”
劉婷紅着眼,情緒徹底崩潰了。
“退租!”
“好好好!退租!”
趕走了老鼠,歐陽瑞趕緊捂着耳朵,隻得妥協。
後半夜,屋裏的燈一直開着,劉婷坐在床上,沒敢睡覺,嘟着嘴,眼眶泛紅。
歐陽瑞挽着她的手,輕聲安慰着。
“老鼠這種齧齒類動物,看見什麽都想咬。”
“我不想一覺醒來,鼻子還是耳朵被啃掉一塊。”
劉婷幽幽地道。
“行,明天咱們退租,換個地方。”
歐陽瑞隻得輕聲安撫。
“伱睡吧,沒事。”
“我在邊上看着你,不會讓老鼠咬你的。”
哄了好一會兒,劉婷才懷着忐忑的心情躺下。
後半夜,歐陽瑞真的沒有睡,就這麽安靜地看着她。
一聽到老鼠的聲音響起,就神經緊繃。
天花闆上懸着的燈,總是伴随着雷聲一閃一閃,将要熄滅。
歐陽瑞擡起頭看着那個油膩的燈罩,不禁在思考。
這真的是他想要的人生嗎?
過往,他總是對唐福林的想法嗤之以鼻。
現在,竟然能夠理解他了。
劉婷睡得并不安穩,動車駛過的聲音太大,她總是翻來覆去。
第二天清早,歐陽瑞睜着滿是血絲的眼睛,收拾好了東西去找房東。
“退租啊。”
“說好了的。退租,押金不退啊。”
房東是個精于算計的油膩中年人,看着歐陽瑞和劉婷年輕,都是剛出社會的大學生,覺得欺負一下也沒什麽問題。
“我們就住了一晚上,押金都不退嗎?”
劉婷有些氣惱。
“規矩就是規矩,你們之前答應了的。”
房東眼皮都懶得擡。
掰扯了好一會兒,房東就是不退押金。
歐陽瑞氣得回了出租屋,拿起廚房砧闆上的菜刀,快步走了出來。
“不退是吧?”
他紅着眼,舉起刀,劉婷趕忙拉住了他。
“哎!别别!有話好說!”
房東見這愣頭青有點虎,趕忙改口,老老實實地将300塊錢的押金加上房租一一退還。
歐陽瑞牽着劉婷的手,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他站在陰暗的小巷子裏,擡起頭時,能看見筒子樓與筒子樓之間隻有狹小的一線天。
那一線天之中,滿是鱗次栉比的高樓。
“走,咱們去吃頓好的。”
他挽着劉婷的手,眼皮痙攣着,泛起酸澀和刺痛。
不知道是熬夜久了,還是有些想哭。
可他在說出這句話時,臉上卻是帶着笑的。
“嗯。”
劉婷牽着他的手,和他一起離開了棚戶區。
走了沒多久,眼前的世界就豁然開朗。
高大的寫字樓、人頭攢動的商貿廣場、琳琅滿目的門面。
和那個髒亂差的棚戶區仿佛是兩個世界。
“想吃點什麽?”
歐陽瑞問她。
劉婷左右看了看,目光在一家披薩店上短暫停留了一刻,又迅速移開。
歐陽瑞捕捉到了她的視線,輕聲問道:“吃披薩嗎?”
“不了,太貴。”
劉婷搖了搖頭,然後補充了一句:“隻是突然想起來,以前莊曉夢在宿舍裏經常吃。”
“嗯,公孫總是會走很遠的路,特意給她買披薩。”
說完,歐陽瑞就帶着她往那家披薩店走去。
“不用吃披薩的。”
劉婷卻是攥着他的手,帶着他走向了一家賣熱幹面的小店,招呼道:“兩碗熱幹面。”
熱幹面這東西,歐陽瑞起初是吃不慣的,覺得很難吃。
第二次,覺得有點膩,還很幹。
第三次,覺得面有點少。
畢業後,吃不到食堂裏的熱幹面,他還怪想念的。
兩人就這麽端着熱幹面,蹲在路邊吃了起來。
“你們這兒的人吃熱幹面都是一邊走一邊吃嗎?”
歐陽瑞看着大街上端着碗一邊走一邊吃的社畜,側目去問劉婷,有些不解。
“嗯,因爲這兒靠近長江,是碼頭文化嘛。”
劉婷輕輕笑了笑。
“以前,這裏很多在碼頭搬運貨物的腳夫,做體力活的。”
“爲了省時間,就一邊吃一邊走。”
“所以熱幹面很多流動攤販,裝面也是用紙碗。”
“原來是這樣啊。”
歐陽瑞聞言,頓時恍然。
“每一個地方的飲食都有自己的文化背景。”
劉婷吃着,覺得有些幹,又去買了兩杯豆腐腦,分了歐陽瑞一杯。
豆腐腦是甜的,這個歐陽瑞很喜歡。
拖着行李箱陸續走了幾個小區,每次進小區,兩人都要在牆上的房東招租紙條上看好一會兒。
期間也約了一些看房的中介,中介帶看的房子都還不錯,但是一想到要交中介費,兩人就很猶豫。
找房子一直找到下午,歐陽瑞笑着跑了過來,湊到劉婷耳邊小聲說了些什麽。
“真的?”
“真的。”
說罷,歐陽瑞就帶着劉婷找了一個一千塊的單間。
房東是個上了年紀的阿姨,拆遷賠了十幾套還遷房,光靠收租就能活得很滋潤,下半輩子衣食無憂,沒事就喜歡去樓下跳廣場舞。
帶兩人看房時,手裏拎着滿滿一提鑰匙。
找對應房子的鑰匙,都找了好半天。
房間很寬敞,附帶有陽台,卧室裏也是雙人床,有空調,陽台上還有洗衣機。
雖然沒有獨立的衛生間,但采光和室内裝潢都不錯。
樸素,但是很幹淨。
“這間不是之前中介帶我們看的那個嗎?”
劉婷看了看房東,又看了看歐陽瑞。
“是啊,我給物業的工作人員塞了一包煙,從他那裏弄到了房東的電話号碼,然後直接聯系上了。”
“房東雖然把房子挂在了中介的平台上出租,但是房子租出去了,房東也要給中介付半個月房租的中介費。”
“房東也不情願,所以咱們私下和房東簽,就不用交中介費了。”
歐陽瑞笑着道。
劉婷聞言,不禁也有些欣喜。
“你是怎麽知道這些的?”
“我在專業群裏問了一下,在江夏有沒有租房的同學。”
“然後公孫瑾就問我是不是在找房子。”
“他就跟我說,如果看上了中介帶我們看的房,但是不想交中介費,就可以試着去聯系房東本人,或者找物業要電話号碼。”
“物業不給,你就私下給點好處。”
歐陽瑞笑了笑。
他其實也挺好奇的,像公孫瑾這樣錦衣玉食的人,是從哪裏知道的這些市井知識。
“是這樣啊。”
“感覺他懂得好多。”
劉婷也覺得很驚訝。
談房租的時候,兩個人拭着壓了壓價。
阿姨今天心情不錯,也不差錢,被歐陽瑞誇了兩句,心情就更好了。
于是将房租降到了九百,考慮到兩個人還隻是剛出來實習的大學生,押一付三壓力太大,也接受了押一付一。
簽好合同,辦好交接,兩人就搬了進來。
歐陽瑞和劉婷躺在床上,看着陽台外面的世界,心情好了很多。
昨夜沒睡好的兩人,躺在床上就這麽沉沉地睡去。
忙完找房,兩人又開始爲工作奔波。
江夏是個适合上學,但不适合工作的地方。
銷售之都,這是人們提起這座城市時最多的評價。
應屆畢業生十個有八個做銷售,還有一個在光谷打詐騙電話,隻有最後一個找到了适合的崗位。
事實上,不單單隻是江夏。
全國所謂的新一線和二線都是如此,遍地都是高樓,但沒有跟上的配套産業,也沒有足夠的就業崗位,就像一個漂亮的空殼子。
這就是将房地産作爲支柱産業帶來的惡果。
高昂的房價成了毒瘤,毀滅了年輕人的夢想,降低了消費的欲望,拉高了門面的租金。
爲了降低過高租金帶來的成本,商鋪隻得提高産品價格,降低人工費用。
這樣導緻的後果就是一線的房價和消費,二線的工資水平。
歐陽瑞和劉婷已經算是應屆生裏過得比較好的那一類了。
亞馬遜的電商運營,不算很好的工作,但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總好過穿着西裝,騎着電動車帶人看房的銷售。
“我覺得兼職做外賣騎手,其實挺有搞頭的。”
歐陽瑞騎着租來的電動車,穿着一身外賣騎手的工作服,沖劉婷笑了笑。
“晚上,尤其是雨天,一單好幾塊錢。”
“多跑幾單,能掙不少外快。”
當晚又下了雨,劉婷看着窗外落下的雨幕,不禁有些擔憂。
“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嗯,放心,我會注意的。”
歐陽瑞微微笑着,戴上頭盔,披上雨衣出了門。
晚上的單确實比較值錢,因爲送的人少,遇上天氣惡劣的時候,騎手就更少了。
歐陽瑞起初過馬路的時候還會小心翼翼,等紅綠燈。
經驗豐富的老騎手們則對此嗤之以鼻,晚上又沒人,紅燈直接闖,逆行就逆行。
因爲剛剛剛開始工作,不熟悉城市的路況。
晚上能見度又不高,進了一些小區,也很難找到外賣單上對應的小區樓棟和單元号。
歐陽瑞送單的速度很慢,經常收到催單,還得打電話給顧客小心翼翼地道歉。
一些女性顧客的話很尖酸刻薄,罵人也難聽。
歐陽瑞隻是無奈地笑笑,不敢還嘴,一個差評要扣不少錢。
忙碌了幾個小時,接近淩晨的時候回家。
看着送完幾單後帶來的收益,歐陽瑞很開心。
白天上班,晚上送外賣。
做兩份工作,和劉婷一起努力。
一直這樣努力堅持幾年,他應該也能在這個城市擁有一套屬于自己的房子。
回家的路上,經過披薩店時。
歐陽瑞看着那家披薩店裏還亮着燈光,停了下來。
想到劉婷之前的那個眼神,他動身去了店子裏,花了五十塊錢,買了一份披薩,還有兩個蛋撻。
送外賣掙的錢一下子花完了,但他并不覺得可惜。
回家的時候,雨已經停了,遠處的高樓亮着霓虹燈,在漆黑的夜裏璀璨奪目。
迎面吹來的風有些冷,雨衣上滿是清冽的雨水。
可上樓的時候,歐陽瑞卻覺得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是熱的。
披薩還是熱乎的,透着那個餐盒,散發着讓他心安的溫度。
“回來了?”
房間裏的燈還亮着,看着歐陽瑞進了門,劉婷懸着的心終于落地。
外面天氣不好,長時間沒有回來,她還真怕歐陽瑞發生什麽意外。
“給。”
歐陽瑞将那盒披薩拿了出來,遞了過去。
劉婷從他手中接過披薩,明明是應該笑的,卻不知怎麽的突然哭了起來。
配角也有自己的感情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