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海蒂
德國古典哲學很枯燥且乏味,林輝每天都要和康德、費爾巴哈、黑格爾等人打交道。
對照着記錄了他們思想的德語原著硬啃,遇上不懂的詞彙還要特意去查找翻譯。
以至于他來德國後,翻閱的最多的書,是《德語圖解詞典》。
“呼~”
長舒了一口氣,林輝倚靠在椅子上,揉了揉酸澀的眼眶。
看着桌上的《精神現象學》,心力交瘁。
本想着自己還算了解黑格爾的辯證法,決定從他的著作入手,沒想到會這麽難啃。
簡直和福柯的權力知識體系一樣晦澀難懂。
放下書,他伸了個懶腰,準備出門和熱情的“日耳曼女郎”們談談人生。
海德堡的建築很有古典氣息,這座紅磚修砌的古城,他十四歲讀歌德的詩時,就心生向往。
歌德說,他的心遺忘在了海德堡。
所以林輝就想,有朝一日,他一定要來海德堡看看。
于是他來了海德堡大學,這座大學于1386年創建,是德國曆史最悠久的大學,黑格爾就在這裏任教。
行走在内卡河畔,道路旁的小車和公汽開得很慢,慵懶且閑散。
河流緩緩穿過這個小城,清澈的河水被兩側的山映襯成墨綠色。
橋下有九個拱門,上面還有兩個雕像,分别是卡爾·特奧多和智慧女神雅典娜。
橋頭的地方則有兩座白色黑頂的圓塔,護衛着入城的城門。
林輝站在石橋上,往遠處眺望。
河上有一些小船,有年輕的女孩子坐在上面閑聊,曬着太陽。
金發碧眼的日耳曼美女挺吸引人的,林輝總是抱着欣賞的目光審視她們,然後又迅速得出結論。
“她們沒有凱蒂漂亮。”
遠處陡峭而狹窄的歐登瓦德山谷中的天際湛藍如洗。
坐落在王座山山頂的海德堡城堡宏偉壯麗,通體由紅磚建成。
它是哥特式、巴洛克式、文藝複興式的混合,是德國文藝複興時期的代表建築。
曆史上幾經損毀,未修複的地方仍舊是斷壁殘垣,有一種歲月的傷痕感。
據說城堡裏有世界上最大的葡萄酒酒桶,但林輝沒進去看過。
每當累了的時候,他都會像這樣,倚在石橋邊吹吹風。
站在橋上看風景的同時,也成了别人眼中的風景。
偶爾,也會有一些熱情的姑娘沖他招手,甚至會用蹩腳的中文和他打招呼。
“你好,見到你很高興。”
林輝也會微笑着回應,寒暄兩句。
當然了,也有人用手将眼角往外拉開,作出眯眯眼的嘲笑。
對這樣的人,林輝也會豎起中指,來上一句國際通用的問候。
“Fuck you!”
花十五歐,在路邊的小店點上一份炸豬排,兩根烤腸,還有一杯黑啤。
服務員基本沒提供什麽服務,但是笑容熱情,林輝也不介意給上一些小費。
出門後又覺得,還是在學校食堂裏花兩歐吃飯比較劃算。
哥特式的聖靈大教堂,是他遊覽的比較多的地方。
教堂對岸的半山腰有一條著名的小路,叫做哲學家小徑。
這條小路也很美,站在這裏,能眺望到整座城市的全景。
黑格爾和歌德就曾在這裏漫步思考。
是嚴謹古闆的德國人們,浪漫主義的象征。
同往常一樣,林輝在這裏散着心。
半山腰上台階比較多,兩側可能都是私人的花園,被鐵絲網圍了起來。
櫻桃樹越過牆頭探了出來,成熟的櫻桃落了一地,被碾碎在泥土裏。
走在路上,偶爾也能碰到一些拍照的遊客。
喜歡無病呻吟,跟xing功能障礙一樣,用文藝包裝自己的裝逼犯。
還有蓄了長發,模仿着尼采喊着“上帝已死”,神經兮兮的哲學專業學生。
林輝跟這些人不一樣,他既不喜歡無病呻吟,也不喜歡蓄長發,xing功能障礙就更不可能了。
每一個和他約會過的女孩子,都能感受到他的強大,除了易凱蒂。
不遠處的平台上,有一個戴着眼鏡的女孩子歇着腳,手裏捧着一本《浮士德》。
《浮士德》是歌德的代表作,全劇以浮士德思想的發展變化爲線索,以德國民間傳說爲題材,以文藝複興以來的德國和歐洲社會爲背景。
内容是一個新興資産階級先進知識分子不滿現實,竭力探索人生意義和社會理想的生活道路,是一部将現實主義和浪漫主義結合得十分完好的詩劇。
林輝挑了挑眉,走過去看了看,踟蹰不安的,想試着搭話。
那女孩很漂亮,頭發是純黑色的。
五官又是很端正的德國人,高鼻梁,清澈的眼睛,修理得幹脆利落的眉毛。
皮膚很白,也禁得起細看。
一頭直發垂落下來,像是柔順的綢緞。
黑色的短袖,修身的束腰灰色喇叭褲,白色的運動鞋。
沒有太多修飾,極簡主義的打扮,身材高挑,腿很長,看上去就給人一種利落感。
“你也喜歡歌德?”
猶豫了許久,林輝看向她手中的《浮士德》,試探着用略顯生澀的德語問道。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女孩有些驚訝。
她下意識地側目看去,出現在面前的,是一個氣質很優雅的華裔年輕男人。
男人五官精緻,英氣有餘,沒有脂粉氣。
看起來硬朗,很man。
即便是以日耳曼的審美,也是十足的帥哥。
不同于其他“文藝青年”身上的那種憂郁和恣肆。
這人的氣質優雅中又有些風塵,但這風塵氣并不猥瑣。
更像是一個趕了許久的路,風塵仆仆的旅客。
“嗯,是的。”
女孩微微笑了笑。
“我是海德堡的留學生,可以和伱認識一下嗎?”
林輝主動和她搭了話。
又是一個似曾相識的故事開頭。
或者說,故事的開頭總是這樣。
适逢其會,猝不及防。
聊了一會兒,林輝得知,這女孩叫做海蒂,也是海德堡大學的學生,專業是古今文學。
一個血統純粹的文藝青年。
談到哲學和歌德的時候,兩個人相談甚歡,像是找到了知己。
林輝的德語口語不算特别的流利,有時候說話很慢。
有些詞也表達不清,不能準确地用語言表達自己的意思,經常德語說得好好的,就突然蹦出來一個英語單詞。
實在無法表達的,就用手去比劃。
海蒂隻是抿着嘴,微笑着看着他。
她說出自己見解的時候,爲了讓他聽懂,也會刻意将語速放慢,咬字也很清晰。
而且,她總能用更精準的詞彙,代替林輝說出想要表達的意思。
這一點,讓林輝感到很驚喜。
“我也是這麽想的。”
海蒂聽着,眯着眼,輕輕笑了起來。
她微笑的樣子,讓林輝神情有些恍惚。
尤其是歪着頭,微微抿着嘴的樣子,和易凱蒂很像。
“怎麽了?”
海蒂有些不解。
“你笑起來很美,讓我聯想到了歌德的《二裂銀杏葉》”
銀杏葉的葉子邊緣分裂爲二,葉柄端又合而爲一,象征純潔的愛情。
《二裂銀杏葉》,也是歌德寫給愛人的一封情書。
海蒂聽聞他的話,立刻會意,不禁有些臉紅,目光在接觸到這個異國男人的視線時,又迅速分開。
“你們中國人一向很含蓄呢,可不像你這樣。”
林輝微微笑着,開始用德語朗誦了一段。
“它是一個有生命的物體,在自己體内一分爲二?”
“還是兩個生命合在一起,被我們看成了一體?”
“也許我已找到正确答案,來回答這樣一個問題。”
“你難道不感覺在我詩中,我既是我,又是你和我?”
詩歌這種東西,林輝從來不去讀翻譯。
隻有原來的語言,才有詩歌的美感。
詩歌的發音和韻腳、格式、意境,都不能離開本民族的語言。
漢語古詩詞如此,歌德的詩也是如此。
他的德語有些生澀,但感情真摯,念詩時神情專注,很有浪漫詩人的氣質。
海蒂安靜地聽着,有些入迷。
來自兩個不同民族,有着不同曆史文化背景的人,就這樣開始相識。
回學校的路上,兩個人很默契地一起同行。
剛剛相識的兩個人有說不完的話。
聊學校的食堂、聊古闆的教授、聊學校的曆史、聊學校外哪一家餐廳的菜更好吃。
海蒂似乎對中國的文化很感興趣,選修的課程裏也有專門研究中國的文學,她看魯迅的《狂人日記》
林輝很樂意聽她分享。
兩人在河岸邊走走停停,沿路有幾公裏的玫瑰花圃,很美。
空氣中滿是玫瑰的芬芳。
岸邊有野鴨帶着一行剛出生不久的小鴨子在岸邊走路,搖搖晃晃的,準備下河凫水。
海蒂看着這一幕,微微笑着,拍了照。
林輝也淺淺笑着,若是凱蒂在這裏,應該也會這樣吧。
看到可愛的事物,她就會想要拍照。
老城區的豪普特街是一條比較長的商業街,有很多有趣的商店和餐館。
步行街的一條支路上,有學生監獄。
違反了校規的學生們,非上課時間會被關押在這裏。
閑的無事就會在牆上塗鴉,久而久之,就成了一處景點。
若是易凱蒂在這裏,應該也會抱着她的胳膊,蹦蹦跳跳地進去打卡。
若是凱蒂在這裏,林輝總是這樣想着。
走在這裏,他總是會想起在學校裏和易凱蒂一起走的那段路。
那條路不太長,很快就走到了盡頭。
回了學校,兩個人同時停下腳步,側目看向彼此。
海蒂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有些拘謹和矜持。
“可以加一下聯系方式嗎?”
這句話用德語怎麽說來着?
林輝一時半會記不起,于是試着問道:“call me maybe?”
“有空打電話給我”,這是英美人遞給對方自己的聯系方式時,才會有的對話。
“噗~”
海蒂捂着嘴,輕輕笑了笑。
“skype号碼?”
“嗯。”
林輝微微颔首,skype是德國人用的比較多的聊天軟件。
兩人加了好友,然後互相道别。
“明天見,不那麽含蓄的華裔帥哥!”
海蒂笑着招了招手。
不那麽含蓄的華裔帥哥,這是她對林輝的印象。
“嗯,明天見。”
林輝笑着回應。
回宿舍的路上,他的腳步輕快,心情有些舒暢。
“我如今在這古典的土地上深受鼓舞;往古和今世對我談得更高聲、更迷人。”
“我在此遵從指示,手不停地翻閱着古人的著書,每天都獲得新的享受。”
“可是阿摩卻讓我通宵忙着别的事;教我的雖不過一半,卻給我加倍的幸福。”
回宿舍的時候,林輝仍舊吟唱着。
“你很喜歡歌德的詩?”
英國室友吃着三明治,輕輕笑了笑。
林輝微微颔首。
《在這古典的土地上》,是歌德的詩裏,他讀的比較多的一首,僅次于《二裂銀杏葉》。
“你的德語進步很快。”
華裔室友頗有些贊賞。
“真的嗎?”
林輝有些驚訝。
他剛來那段時間,上課的時候,教授點他回答問題,他支支吾吾好半天,也表達不清楚自己的意思。
“真的,雖然還有一些發音上的小瑕疵,但無傷大雅。”
華裔室友很是認真地道。
“怎麽糾正發音問題呢?”
“很簡單,找一個德國女朋友。”
宿舍裏頓時響起一片哄笑聲。
……
去德國之後,林輝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和她通電話。
易凱蒂聽到電話裏林輝的聲音,仿佛就能感到他就在她身旁,沒有走遠。
他問她,如果有多一張票,要不要跟他一起走,易凱蒂其實心裏也沒有答案。
華中師範大學,對易凱蒂來說是個很好的學校。
因爲她覺得,以後自己就當個老師也挺好的。
過着平淡且安定的生活,守着那一點穩穩的幸福就夠了。
夕陽落盡,易凱蒂坐在宿舍樓前的長椅上,望着天空散去的飛鳥,晃悠着小腿,有些寂寞。
低下頭,她編輯完短信,順帶附上圖片發給了林輝。
“食堂裏的飯菜很好吃呢,還特别便宜。”
“不愧是華中吃飯大學(可愛)”
等了許久,林輝的回信一直沒有來。
她就想啊,也許是因爲德國離這裏太遠了,消息發過去會有延遲吧。
他說過,德國信号很差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