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愛如含笑飲砒霜
随着時間流逝，熱情在漸漸消褪。
海德堡和江夏距離8488公裏，相隔兩地，如此遙遠的距離，隻有通過電話和視頻，才能聽到對方的聲音。
不能像以前那樣，約好了地方出門就去見面。
想對方了，也不能等一輛公交就直接出發。
麻木且忙碌的生活中，一直收不到回信。
有些時候也會漸漸忘了，異國他鄉的那個人，是不是還等着自己。
三月天的清晨，易凱蒂訂好鬧鍾，早早起床開始起漱。
頭發太長，她嫌打理麻煩，就剪短了，現在是齊下巴的短發，做了個梨花燙。
熬夜做學術研究，眼睛近視得厲害，換了新眼鏡。
關于福柯的權力知識結構，她一直弄不太明白，于是就專門問了學哲學的林輝。
林輝那一段時間也忙得焦頭爛額，但最後還是給了她很全面很詳細的回答。
據說，他是在課後專門和好幾個教授聊過。
換上闊袖的外套，簡約的牛仔褲和小白鞋。
易凱蒂出了門。
三月的天氣，陽光正好，風也溫柔。
教學樓旁邊種植的大片櫻花都開了。
走到那裏的時候，易凱蒂停下腳步，微微仰起臉，淺淺笑着。
大片的粉色櫻花開得茂盛，風中飄零着绯色的芳菲。
她找準角度，用手機相機拍了一張照片。
往來的學生們紛紛停下腳步拍照。
還有一些穿着襦裙和大氅的新生，是漢服社的成員。
“華師現在也有櫻花了，不用特意跑到武大了。”
附上圖片，分享給林輝，易凱蒂臉上帶着很好看的笑。
櫻花從樹上飄落，被風托着，以一種很緩慢的速度，比羽毛還要輕盈，然後加速度越來越快。
她伸出手，看着那片粉色花瓣緩緩落在她的指尖。
少女站在櫻花樹下，細小的粉紅的花瓣從樹上飄飄灑灑地落下，露出純淨又清澈的笑容。
這一幕讓很多人爲之心動。
“怎麽了？”
男生宿舍裏四人正朝着教室走去，其中一個男孩看着易凱蒂，有些癡了。
另外三人看向他，有些不解。
“那個……”
“小姐姐你好，可以加一下你的微信嗎？”
那男生來到了易凱蒂面前，紅着臉，支支吾吾地道。
“我有男朋友了。”
易凱蒂微微笑着。
“哦，不好意思，打擾了。”
那男生尴尬地笑了笑，迅速轉身離開。
這樣的搭讪，易凱蒂經曆過很多次，心裏早已經沒有了半分漣漪。
收到男孩子的示好或者告白，不論這個女孩子是不是喜歡他，她的虛榮心都會被滿足，從而會感到愉悅。
但現在成熟的易凱蒂，已經不再是這樣了。
她抱着書本，往教室裏走去，一邊走，一邊翻閱着以往和林輝的聊天記錄。
莊曉夢曾告訴她，過去的東西都是假的，回憶是一條沒有盡頭的路，過往的一切春天都不複存在。即便是最狂亂最堅貞的愛情，歸根結底，也不過是一種轉瞬即逝的現實，唯有孤獨永恒。
可是，易凱蒂覺得，人總是需要從過去的東西中汲取力量，然後才能支撐着疲憊的身體繼續往前走。
……
“啊秋~”
空氣中濃郁花粉的味道，讓公孫瑾打了兩個噴嚏。
“今天怎麽起這麽早?”
他看向一旁的莊曉夢。
“約了人一起出來見面。”
莊曉夢對着鏡子塗了塗唇釉，然後“啪”的一聲合上金屬蓋，放進了自己白襯衣胸口的口袋。
“易凱蒂?”
公孫瑾問道。
“嗯，你怎麽知道?”
莊曉夢歪着頭，倒是有些意外。
“伱圈子就那麽大，大學宿舍裏好像就和易凱蒂合得來。”
“你還挺懂我嘛。”
她抿着嘴笑了笑。
“嗯，我們兩也算是知根知底了。”
公孫瑾一本正經地說完，胳膊又被她打了一下。
他有些錯愕，下意識地側目去看她。
莊曉夢俏臉泛紅，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公孫瑾先是一愣，然後才反應過來。
“你又想到哪裏去了?”
他頓時覺得有些好笑。
莊曉夢目光躲閃，有些羞惱地看着他。
“做那啥的時候，也沒見你害羞。”
公孫瑾話音剛落，她就漲紅了臉，氣急敗壞地撲了上來，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
公孫瑾拍了拍她的腦瓜，一臉寵溺，覺得她就像是一隻傲嬌的小貓。
上了地鐵，兩人開始前往易凱蒂的學校。
鹦鹉洲毗鄰江夏，認識的同學約好見個面還是很容易的。
“畢業快一年了，你們宿舍裏的人，現狀都怎麽樣了?”
公孫瑾随口問道。
“劉婷和歐陽瑞在亞馬遜做電商運營。”
“我偶爾也會和她聊天，感覺她過得應該還不錯。”
“兩個人工作都挺努力的，溫飽肯定是不愁，不說大富大貴，但也能過得不錯。”
莊曉夢很是認真地道。
“歐陽瑞也在我們宿舍群裏聊過。”
公孫瑾翻出了自己的宿舍群聊。
地鐵上，莊曉夢湊了過來，靠在他的肩上，看起他的聊天記錄。
第一眼看到聊天記錄的背景是鍾苓子的照片，她就很生氣。
“爲什麽是她的照片啊？不是我的?”
莊曉夢瞪大了水靈的眼睛，氣呼呼地看着他。
“額……之前是你的，但是被苓子換掉了。”
公孫瑾也有些無奈。
苓子在看到公孫瑾手裏聊天記錄的背景時，反應簡直和夢夢如出一轍。
“哼，她換了，你就不能換回來嘛?”
莊曉夢撅着小嘴，有些不開心。
“不行，我要趕緊換回來。”
她一把拿過公孫瑾的手機，在自定義聊天記錄的選項裏打開相冊，将背景圖換成了自己的一張美照，然後眯着眼，輕輕笑了起來。
再看到公孫瑾宿舍的群聊時，她一下子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
群聊叫做“輕松實現千億小目标”。
“這群名字是誰起的?”
“林輝起的。”
公孫瑾淡淡地道。
莊曉夢靠在他身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翻閱起聊天記錄。
唐福林:“我昨晚又夢見我的前世了，我和奧黛麗·赫本在巴黎結婚了。”
唐福林:“我奶奶說我真仙轉世，覺醒了前世的記憶。”
歐陽瑞:“哇，厲害厲害。以後仙人飛升了，能不能帶我一把，讓我也位列仙班?”
唐福林:“肯定的，我現在已經是陸地神仙境了（墨鏡）”
林輝:“福林大仙，也帶上我一個!”
唐福林:“人人都有份，跟着我一起修行，最後都會晉升大羅金仙。”
公孫瑾:“恭迎仙王!”
林輝:“恭迎仙王!”
歐陽瑞:“恭迎仙王!”
莊曉夢看到這裏，一頭霧水，轉而看向公孫瑾。
“精神病人是這樣的，包容點。”
公孫瑾眸中也有些感傷。
唐福林的病情時好時壞，有時候會很清醒，有時候又一直說胡話。
畢業後的這段時間，他也去找過幾次工作。
先是當了客服，然後因爲上班癱在椅子上玩手機被領導看見。
領導當場就将他開了。
“看你這樣，跟個大爺似的，我是來招人上班的，不是來招大爺的。”
後來又一個人跑去了江西賣保險，他說工作單位裏有個女孩子很漂亮，還親手幫他系了領帶。
他爲此開心了好久，但是工作了一個月，因爲一直沒有開單的緣故，他沒有拿到工資。
爲此和上司吵架，最後離了職。
再然後，漫無目的地在街頭閑逛，被人騙進了傳銷。
但是傳銷頭子發現這人精神不正常，又将他趕了出來。
唐福林說他現在一個人待在家，父母都不放心他，怕他去外地再出事。
他琢磨着想當家教教一下小孩英語，他爸媽又說教書沒用，想讓他進廠打螺絲補貼家用。
唐福林在聊天群裏發病，幻想自己很有錢很有權勢地位的時候，歐陽瑞、公孫瑾、林輝也都很配合，一起哄他開心。
四個病友的聊天記錄很是抽象，發出去讓别人看，都會讓人覺得是不是有什麽大病。
唐福林:“歐陽瑞，我封你爲天蓬元帥，統領十萬天兵天将!”
歐陽瑞:“這個稱号好，霸氣（墨鏡）”
歐陽瑞:“我要是有十萬天兵天将，全部調去送外賣，我就能躺着掙錢了（龇牙）”
唐福林:“林輝，我封你爲卷簾大将!”
“我怎麽就是個卷簾子的?（糾結）”
林輝有些納悶，歐陽瑞這個豬逼都能統領十萬天兵天将呢。
唐福林:“公孫瑾，本座封你爲齊天大聖!”
公孫瑾:“謝玉帝封賞（笑哭）”
“哈哈哈哈哈哈!”
莊曉夢看着四人的聊天記錄，笑得眼角飙淚，捂着肚子險些岔氣。
“不行了，我快要笑死了。”
“你現在是齊天大聖嗎？”
莊曉夢看到唐福林給另外三個室友分了稱号和職位。
“是啊。”
公孫瑾無奈地笑了笑。
“他自稱什麽?”
“玉皇大帝。”
公孫瑾扶着額。
“這些稱号都挺有意思的，是誰想出來的?”
莊曉夢笑着，擦了擦眼角的眼淚，聲音止不住發顫。
“我想的。”
公孫瑾輕輕笑了笑。
對于一個精神病人，他還能做些什麽呢？
陪着他說些瘋話，讓他開心，就是他能做到的最好的事。
“我覺得，你們這個群聊改成“六角亭精神病院”比較合适。”
笑完之後，莊曉夢又繼續往下翻了翻聊天記錄。
看到“玉皇大帝”上班被人開除，進傳銷被人毒打，又笑不出來了。
“天蓬元帥”每晚都要騎電動車送外賣，經常遇到奇葩的顧客。
“這個訂單，樓梯房，六樓頂樓。讓我幫忙送一袋五十斤的大米，不送就差評（流汗）”
“老子真的是服了（生氣）”
“現在騎手越來越多了，一單掙的錢越來越少。我認識的同行裏還有失業的碩士。現在就業形勢太差了，失業率很高。”
莊曉夢靜靜地翻完了後半段的聊天記錄，然後将手機遞給了公孫瑾。
“大家都在努力地活着，我們都是幸運的人，生活毫不費力。”
“有些人是在生活，還有些人是在掙紮。”
公孫瑾微微颔首。
“聽易凱蒂說，林輝現在在海德堡留學。”
“嗯，那家夥喜歡哲學和詩歌。”
莊曉夢頓了片刻，輕聲說道:“他們這段感情，多半要黃了。”
“你怎麽知道?”
公孫瑾側目問道。
“不知道，就是直覺吧。”
莊曉夢對林輝的印象一直很不好。
“沒有易凱蒂，還有黃凱蒂，張凱蒂。”
“林輝不是那種耐得住寂寞的人。”
“也許他過去是真的很喜歡易凱蒂，但我不覺得他經受得住時間的考驗。”
“随他吧。”
各人自掃門前雪，公孫瑾也懶得管别人的閑事。
“對了，那個……你們宿舍還有一個叫什麽名字的來着?”
公孫瑾皺了皺眉，有些記不清她宿舍裏最後一個女孩子的名字了。
“玉帝經常找人打聽她的近況。”
“王雪彤嗎？”
“嗯，是她。”
“我和她沒什麽交集。”
莊曉夢搖了搖頭。
“凱蒂有她的聯系方式，等見面了，你可以問問她。”
地鐵到站，抵達華中師範大學。
易凱蒂下了課，三人約好在宿舍樓下見面。
在校園裏散步的時候，看着沿途那些往來的學生，莊曉夢還有些懷念大學裏的生活。
她的學習成績很不錯，保研的名額肯定是争得到的。
但是做了公孫瑾的經紀人後，她覺得這份工作也挺不錯，就沒有考慮再讀研深造了。
“這裏的櫻花很漂亮啊。”
看着道路兩旁盛開的櫻花，莊曉夢漫步在一地芳菲裏。
“是很漂亮。”
公孫瑾微微颔首，低下頭，看向自己的鞋尖，耳畔仿佛又響起了一陣吉他聲，還有“One more time”的哼唱。
一看到櫻花，他準會想起《秒速五厘米》。
仿佛前方的轉角路口，櫻花飄零的地方，又會出現《櫻花抄》那一話，兒時的明裏撐着粉色的傘，遮住滿天落下的櫻花雨。
櫻花飄落的速度是每秒五厘米，而你我之間距離要以怎樣的速度才能接近?
一聽到這話，嚴謹的理科生們肯定會說，“有加速度和風速的影響，櫻花飄落的速度并不是每秒五厘米。”
“嗨!久等了!”
易凱蒂上完課，見到了在外面等候的兩人，笑吟吟地朝這邊揮手。
“好久不見!”
莊曉夢走上前，和她擁抱了一會兒。
“夢夢，我想死你啦。”
“公孫同學又變帥了，我很期待你的新歌呢。”
看向公孫瑾時，易凱蒂笑着招了招手。
公孫瑾看向易凱蒂，也微微笑着颔首。
兩個女孩子聚在一塊，挽着彼此的胳膊，仿佛有說不完的話。
公孫瑾在一旁走着，倒是有些多餘。
“對了，你知道王雪彤的現狀嗎？”
“他室友一直在找人打聽。”
聊到王雪彤的時候，易凱蒂有些感慨。
“她啊，找了個海龜，家裏還挺有錢的。”
“但她男朋友家裏人看不起她，所以最後分了，她還堕過兩次胎。”
“她現在在韓國做奢侈品代購，朋友圈裏生活還挺豐富的，應該過得還可以。”
“哦。”
聽到這裏，莊曉夢隻是淡淡點了點頭。
公孫瑾想了想，給唐福林發了消息。
“啓奏玉帝，嫦娥仙子現在過得很好。”
“她過得好，那就好了。”
唐福林的回答很簡單，卻讓公孫瑾爲之動容。
隻要知道她在這個世界的另一個角落裏，過得很好，他就會滿足了吧。
真是個傻瓜啊。
愛如含笑飲砒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