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出發
咯吱……
平時沒怎麽留意過的門柱摩擦聲,在夜間格外的刺耳。
羅橫悄悄出了口氣。
也不去開大門,轉身疾走兩步。
腳下一個縱躍,上了牆頭。
正要翻身而下之時,動作忽然頓住,看向側方的回廊……
一個身影從走廊的黑暗中緩緩而出,走到隐晦的月色下。
“這是你自己家,去哪不能走正門?還要跳牆?”
陳識頗爲玩味的聲音傳來。
羅橫一咧嘴,索性又跳回院中。
笑道:“陳師傅怎麽還沒睡呢?我出去辦點事……”
正說着,忽有所覺。
轉頭看向另一個方向。
馬三面無表情的走出來,直接問道:“你在金樓發現什麽了?”
羅橫不禁有些感歎,這兩人都是老江湖,經驗确實豐富,之前回來的時候不動聲色。
沒想到其實都已經發現了異常。
羅橫索性也不隐瞞,将自己在金樓發現東瀛人的事情說了出來。
待羅橫說完,馬三問道:“那你現在過去,想做什麽?”
羅橫目露冷厲,沉聲道:“那幫人勾結小東瀛,我當然是要過去,宰了他們,爲國除奸!”
一旁陳識卻皺眉道:“金樓燈叔的名聲,我從前也聽說過。
“他之前在黃埔灘租界任總探長,可是以正直不阿,爲人剛正而出名。
“我覺得這件事或許有什麽誤會,最好還是調查一下,問清楚的好。”
羅橫點頭:“我也不是想一去直接殺人,肯定會先問清楚的。”
丁連山是八卦門上代大師兄,馬三是形意門當代大弟子。
八卦形意兩門,在宮保森的主持下,早已合并。
丁連山就是馬三的大師伯。
這件事似乎關系到丁連山的安危。
他自然不能坐視,沉聲道:“那我與伱一起去……”
羅橫搖頭道:“你傷未痊愈,雖然不影響行動,但是萬一真動起手來,反而不便。”
馬三還要再說什麽。
陳識卻搶道:“還是我陪你去一趟吧,我的傷已經好的差不多了。”
羅橫卻還是搖頭:“我一個人去就可以了,還不一定真動手呢。
“現在的問題是,若那群人是真的想出賣丁前輩,我們聯系不上,有些麻煩。”
馬三眼神微微閃爍,遲疑道:“其實,我倒是有辦法,給大師伯傳遞消息……”
羅橫咧嘴一笑:“那好,我現在過去打探,若是那幫家夥真的與東瀛人勾結了,再由你提醒丁前輩。”
陳識與馬三确實傷勢并未全好。
隻得目送着羅橫跳牆而走。
夜色已深。
這年頭的夜生活比不上後世。
佛山的街頭空無一人,羅橫一路行走,倒也沒遇上什麽意外。
很快來到金樓附近。
稍稍觀察了一番。
繞到後院方向,選了上次跳牆的位置,輕車熟路翻進後院。
落地的瞬間,立即看向廚房方向。
可惜,上回在那邊曬太陽的身影并未出現……
循着記憶,從上次三姐帶他走的内部通道,一路摸入金樓。
以羅橫如今的耳力。
隐隐能聽到,樓上某些房間中,留宿的客人與夜班技師,正在進行的買賣的動靜……
看來生意不錯。
特殊行業,樓上走廊上的燈光都還留着。
光線透下來,倒方便了羅橫行事。
很快便摸到三姐房間附近。
擡手試了試,房門發出輕微的咯吱聲,竟緩緩開出一條縫……
大晚上的竟然不鎖門?
羅橫怔了怔,索性閃身進了房内。
朝罩着厚麻紗的床鋪看去,卻發現床上被褥疊的整齊。
并沒有人……
本來想着對方與老爹似乎有些瓜葛,可以問些消息。
居然找不到人,這下隻能另想辦法了……
正想回身出去。
忽然有所警覺,腳下一個滑步,向一旁閃去。
便見門後一道勁風撲出。
直取自己喉嚨……
羅橫閃避動作夠快,讓開這突如其來的一擊。
下意識的一擡手,掌心多出一把手槍,口中低喝:“别動,再動開槍了……”
正想繼續搶攻的身影一頓。
驚奇道:“羅橫?”
這下羅橫也聽出來了,這人正是三姐。
悄悄松了口氣,笑道:“三姐你這大晚上的不睡覺,剛剛可把我吓了一跳。”
三姐沒好氣道:“你這大晚上的不睡覺,往一個女人房裏鑽?臭小子也太荒唐了吧,老娘可是……”
說到這裏,話語忽然頓住,問道:“你小子到底想做什麽?不至于急色成這樣,打老娘的主意吧?”
羅橫讪讪一笑,悄悄将槍收了起來。
“三姐,我來找你,是想打聽點事情……”
三姐語氣不善:“有什麽話不能白天說?偏要這個時間過來?”
羅橫知道這樣扯下去不行,幹脆直接道:“我剛剛在金樓,見着一群東瀛人與燈叔在談什麽交易。
“三姐你跟我直說,老家夥是不是與東瀛人勾結上了?”
“老燈好歹是你爹的兄弟,你說話尊重點。而且小子我告訴你,老燈做事或許古闆了些。
“但是這方面我可以保證,他不可能是與東瀛人合作,更不可能是做漢奸的人。”
回廊外面透進來的光線下,三姐踱步走到桌邊。
擡手拉亮了房中的電燈。
自顧坐到桌邊,瞪了羅橫一眼。
繼續道:“你竟然想到來找我問話,倒是讓我挺高興的。”
羅橫雙眼微微眯起,笑道:“在這金樓裏,讓我選能信的人,三姑您當然是第一個。”
三姐聞言,抿嘴笑着:“算你小子會說話,老燈若真是個願意勾結東瀛人的漢奸,就不用來佛山了。
“當初他若肯低頭,舒舒服服的做自己的探長,留在上海豈不比在佛山強?”
羅橫狐疑道:“我可是親眼見他在樓上,與東瀛人眉來眼去的,相談甚歡呢……”
“這件事在金樓早不是什麽秘密,其實你爹還在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了。”
三姐在桌上摸出一盒煙。
擦着火柴點上一根,幽幽道:“東瀛人一開始來佛山,是想開一家東瀛風的風月樓。
“但是佛山花界的生意,都在我們手裏。他們想橫插一腳,當然沒門。
“後來他們便改了主意,直接找上老燈,想出錢買下金樓。接手這盤生意。
“老燈當然不可能将金樓賣出去,一開始是斷然拒絕的。東瀛人一直不死心。隔三岔五的便上門拜訪。
“最近又來了個姓三的小東瀛,帶的那群人應該是軍界的,腰裏别着家夥,說話越來越硬了……”
羅橫奇道:“他們買金樓做什麽?費這麽大心思,不會是單純就爲了做堂樓掌櫃吧?”
三姐翻了個白眼:“這我哪知道,反正這樓不可能賣就是了。
“老燈這是跟他們拖着呢,已經送信到上海了。别看佛山這方面的生意,好像都是我們這群人在管着。
“其實出錢的大老闆,在上海呢。這件事隻能交給上海那邊解決。
“對了,你小子不是要去給宮家辦什麽事麽?相信這次你會見到杜老闆的。”
羅橫撇了撇嘴。
上海是必定會去,但是見不見那個姓杜的,那可兩說……
三姐深深吸了口煙,又道:“想不到你這個荒唐小子,還挺有正義感的。
“怎麽?大晚上的闖進來,還帶着槍,想做除奸義士啊?”
羅橫摸了摸鼻子,笑道:“這不是來找您打聽消息麽?”
說着兩手一攤:“其實剛剛是吓唬您來着,我就算有槍也不會使啊。”
三姐狐疑的打量着他,發現他身上确實沒有藏槍的地方。
莫非剛剛光線昏暗,自己看錯了?
羅橫悄悄暗笑。
槍早收回背包空間裏了,現在就算是脫光衣服,也不可能搜得到。
“既然确定了消息,那我不打擾您休息,先回去了。”
事情聊完,羅橫頗覺有些尴尬。
立即準備開溜。
三姐瞪着他,沒再開口。
出了房門,羅橫原路返回。
到了拳館索性也不叫門,繼續跳牆而入。
剛剛落地,便見馬三與陳識早已候着了。
“怎麽樣?”
馬三第一時間,便開口問道。
羅橫搖搖頭:“我打聽的消息,是東瀛人想買下金樓,老燈那些人不肯,雙方正在扯皮。”
馬三皺眉道:“這一點倒是東瀛人的作風,從前在東北,他們就是這樣。
“一開始打着做生意的幌子,四處買鋪面産業,其實就是建立聯絡點。
“隻要有什麽生意,一旦被東瀛人接手,很快整個行業就全是東瀛人的,同行都被他們耍各種手段排擠迫害,經營不下去,被他們盯上了不賣怕是行不通的……”
羅橫點點頭:“不過也不能盡信,你回頭想辦法提醒一下你大師伯,讓前輩留意些吧。”
對三姐的話,羅橫當然不會這麽輕易就全盤相信的。
其實上次與劉瑞聊過,加上對老爹過往的事情,了解的越來越多。
對于老燈那幫家夥,漸漸也有了一些認知。
羅橫也不太願意相信,作爲一個當年不願意對租界的鬼佬低頭,與那些人同流合污,甯願放棄高位隐姓埋名,在佛山隐居幾十年的人。
老了以後,反而轉了性子。
老燈在對原主的行事上,其實就是個典型的封建式大家長作風。
在這個年代,華夏大地上他那樣行事的家族長輩,比比皆是……
羅橫靈魂來自後世,表示無法接受這樣的人幹涉自己的生活。
但這是時代的局限性。
别說在這個最後一個封建王朝剛剛瓦解不久的年代。
就是在後世,不還是有那麽多家長,替孩子報興趣班,上技能課,輔導課之類的,但凡孩子有一點表示抗拒,就是一通說教……
掙錢多麽多麽不容易,這一切都是爲了你的将來……
這兩者其實還真沒什麽區别,強勢幹涉,硬性安排,隻要我是爲你好,你不答應就是不識好歹。
“隻能這樣了,不過這些年東瀛人與軍閥的追殺一直沒斷過。
“大師伯能平安無事,自有他老人家的本事。或許用不上咱們提醒呢……”
馬三點點頭,思慮着道。
羅橫也覺得有道理。
丁連山江湖人稱東北之鬼,可不是他手段多麽詭異,而是他行蹤成謎,讓人難以捉摸。
這麽多年,相信他遇上的人,也不可能個個都是正直的。
什麽背叛出賣,說不定人家早經曆過無數回了……
三人各自回去休息。
羅橫開門時,忽然鼻子動了動,眼神微凝。
一手悄悄垂下,站在門口稍稍遲疑。
呲!
黑暗的房間内,一點紅光忽然亮了亮……
照出一張豬腰子似的臉龐,擠滿了褶子的笑容燦爛。
“警覺不錯,這一晚上來回折騰,累壞了吧?抽兩口?”
羅橫長長籲了口氣。
笑道:“丁前輩,您老這行蹤,可真夠神出鬼沒的,人吓人可是會吓死人的……”
丁連山擡手遞過一支卷煙。
笑道:“小夥心性不錯,是個人才。聽二丫頭說,你想見我。本來不打算這麽快再見你。
“時間太短,我覺着我那天的話,你不大可能琢磨明白。”
羅橫這次沒有推辭,默默接過卷煙,拿在手裏把玩着。
笑道:“外面坐着的兩個,放到江湖上也算是頂頂的高手,您老怎麽瞞過他們的?”
丁連山搖了搖頭,帶着嘴上的煙火一晃一晃的。
“這個先不提了,你急着想見我,是爲啥?”
羅橫收了收心神。
認真問道:“前輩,那天回來以後,我仔細想過您說的話。
“所謂拳練在形,我大概能理解,就是拳法套路,想要練出名堂來,先要照着套路,一招一式習練純熟。但是那個勁練在人,我就有些困惑了,這幾天我一直在摸索着暗勁的技巧。
“總是覺得好像差了臨門一腳,明明自覺已經掌握,卻又時靈時不靈的,不能催發由心,還請前輩爲我解惑……”
丁連山擦亮一根火柴,一朵火焰陡然亮起。
一手捧着,湊到羅橫面前。
笑道:“我問你勁氣從哪兒來的?”
羅橫下意識的嘬着煙,湊上前去,待煙點着。
習慣性的吸了一口。
沒留神這時的卷煙,因爲沒有過濾嘴,有些嗆喉。
咳咳咳咳……
丁連山丢了火柴,也不說話,就這麽靜靜的吸着煙,看着羅橫。
羅橫畢竟是老煙民。
咳嗽幾聲,适應下來。
這才沉吟道:“要說勁力,我倒是知道,八極講吃根埋根,所謂根便是腳下,力由根生,便是從腳踏地面而起,通過腿骨脊椎,層層傳遞……”
丁連山笑眯着眼,輕輕搖頭:“說的對,也不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