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多事之秋
鬥轉星移,秋意漸濃。
轉眼間已是十月二十五,大齊三年一度的秋日圍獵終于被擡了上來。
因着霍祈今日要去東雁嶺,汪氏起了個大早。
兒行千裏母擔憂,加之現如今又是多事之秋,汪氏本不太贊同霍祈去那些是非之地,可又擰不過霍祈的犟脾氣。
加上霍祈難得和她撒嬌讨饒,汪氏嘴上說着不樂意,到底還是仔細爲霍祈打點着。吃食備了林林總總好幾樣,還塞了幾件大氅,這樣的深秋,作禦寒之用足矣。
當然,爲了保證霍祈的安全,汪氏還點了府裏十幾個功夫最好的家丁一路随行,護衛霍祈安全抵達東雁嶺。
萬事俱備,已到了出發的時辰,浩浩蕩蕩一行人從甯國公府出發,惹得附近的百姓見了這陣仗,都不由偷瞄一眼。
從京師到東雁嶺,大概需要三個時辰,路途雖長,但好在沿途風光秀麗,也不會無聊。
聽雨和聆風雖然也算是從小和霍祈長大,但還是第一次跟着霍祈出遠門。兩個丫鬟掀開車幔,望着外面的風景,眸子裏是止不住的激動,就連偶然瞧見一隻大雁,也要纏着霍祈絮絮叨叨說一大堆。
聽雨忍不住好奇:“小姐,這秋日圍獵是幹什麽的呀?”
“秋日圍獵是大齊開國皇帝景孝帝開創的規矩,每三年舉辦一次。第一天行祭祀大典,求上蒼庇佑平安。第二天則正式圍獵,由各位皇子深入東雁嶺獵獸,獵物最多的皇子将會受到陛下的獎賞。”霍祈略微思索道。
霍祈雖說得煞有其事,但她也是大姑娘坐花轎頭一回。秋雨如此問,引得她對秋日圍獵也起了幾分好奇心。
“那豈不是能見着諸位皇子圍獵的英姿?我聽說宮中幾位殿下俱是骁勇善騎呢!”聆風笑道。
“這應當不能,女眷們都在東雁嶺外面等消息,估摸着看不見。”霍祈搖了搖頭,實事求是道。
“那是不是能吃上烤鹿肉?我隻聽人家說起過鹿肉鮮美,自己卻未曾嘗過。”聽雨道。
霍祈隻能點點頭,心中不由失笑。
馬車上說說笑笑,時間溜得飛快,待三人反應過來,車幔外的夕陽已将天際染成血色,秋日圍獵的營地已近眼前。
營地駐紮在東雁嶺山腳下,距離東雁嶺入口還有不到幾裏路。此處四面環山,置身于内,讓人頗有一種自歎渺小之感。霍祈和兩個丫鬟都穿着綠衫子,遠遠一瞧,仿若幽深山谷中一抹秀麗的青色。
霍祈由聆風攙着下了馬車,習慣性打量了一圈周圍的環境。
放眼望去,視線中有幾十個差不多大小的幄帳,想來是皇子大臣及其家眷落腳的地方。
正中的一個牙帳挂着旗幟,占地規模也最大,顯然是孝文帝和幾位妃子下榻的幄帳。每一個幄帳外,都有兩個士兵把守放哨。時不時還有幾隊士兵穿插巡邏,警惕地觀察着周圍的一舉一動,足可見皇家有多麽重視此次圍獵。
此刻已是暮色四合,又是荒郊野嶺,若不是幄帳外燃着的熊熊篝火和沸騰的說話聲,幾個姑娘孤身在這東雁嶺,恐怕會有些心慌。
聽雨攏了攏自己的衣領,往四周望了望,剛剛的興奮已然隐沒不見,晾成了三分小心翼翼:“姑娘,咱們現在往哪走呀?”
“不用着急,耐心等候片刻,駱夫人會來接應我們。”霍祈拍了拍聽雨的頭。
霍祈嘴裏的駱夫人,實際上就是老太師之女甯蕙。甯氏的夫君是骁騎将軍駱聞,長期在地方鎮守,年關才回京師,甯氏便一直呆在娘家,閑時出來走動走動,頗爲潇灑自在,秋日圍獵這種皇家盛事自然也少不了她來看熱鬧。
說曹操曹操到。
不過片刻功夫,隻聽到不遠處傳來一聲爽朗的聲音,讓人聞聲一暖。
“祈丫頭,你可算是來了!”
霍祈循聲望去,隻見甯氏朝着她款款走來。她身着一身窄袖騎裝,一頭烏發用竹簪利落地綁在身後。區别于上次秋菊宴上一般的婦人穿戴,甯氏這一身頗有女中豪傑的氣勢,看起來英姿飒爽,有種不流俗的英氣。
一陣打量的功夫,甯氏已經行至眼前。
霍祈回過神來,福了福身子,給甯氏見了個禮:“駱夫人好。”
甯氏走近兩步,拉着霍祈的手,目光在霍祈身上梭巡一圈,不知爲何,這種打量并不冒犯人,反而看得人起了幾分害羞之意。而後又爽朗笑道:“果真好顔色!你母親年輕時就是個美人,你随她,也生得美!可比你爹強得多!”
旁邊的聽雨聽了這話,忍不住發笑,也不知道老爺聽到這番話該怎麽想,老爺可是一直都說自家姑娘随了他。
“駱夫人謬贊。”霍祈微微一笑。
甯氏越看她越歡喜,和顔悅色道:“你母親和我是多少年的朋友,你這丫頭怎的還叫得這麽生疏,不如就叫我一聲蕙姨吧。”
“蕙姨。”霍祈頗爲乖覺。
勿說甯蕙和汪氏的交情,她一見到甯蕙,就覺得甚是投緣,因此叫得親熱些,也不讓人覺得不自在。
甯蕙一邊笑,一邊引着她往幄帳走去,嘴裏還忙着叮囑:“我已經事先給你安排了一個幄帳,就在我幄帳旁邊,這樣也方便照看你。若是有什麽事,你來旁邊找我就行。”
甯蕙想得妥帖,她是真心喜歡霍祈這個姑娘,自己膝下無兒無女,便有些将霍祈當作親生女兒一般看待。
霍祈點頭,自是應了。
四人沿着小路四拐八繞,最終停留在了東南角的一個幾人高的幄帳前。
門口懸着的厚厚羊皮,獵獵山風撞擊着羊皮,發出低沉的“嗚嗚”聲。掀開往裏走,可見一張鋪着麂皮的梨花木床,中間擺着一個檀木小幾,桌上已經煨好一壺黃酒,想來是作祛寒之用。
幄帳内。
霍祈取下披風,熟練地倒了兩杯黃酒,和甯蕙閑話家常。甯蕙和汪氏可算得上是最好的朋友,自然對霍祈也是愛屋及烏,說了些體己話。
隻是沒說多久,甯氏卻突然擡手讓兩個正在收拾行囊的丫鬟退下,原本輕快的俏臉消失不見,轉而換了張嚴肅的神情,讓人忍不住重視起來她接下來要說的話。
“祈丫頭,阿琴既然把你交給我,我就得囑咐你幾句。”
霍祈輕抿一口黃酒:“蕙姨但說無妨。”
“若是你往年來這秋日圍獵,倒不至于太過緊張,頂多是人多眼雜,說話注意些口舌。隻是今年,恐怕險象環生,不會太平。”甯蕙眉頭難得浮現出一抹擔憂之色。
“哦?卻是爲何?”霍祈來了興趣。
甯蕙往幄帳門口張望,又豎起耳朵聽了聽外面的動靜,似乎是确定附近無人了,才壓低聲音道:“本不應該和你一個小姑娘說這麽多,但我怕你被别人拿去做了筏子,還是得讓你心中有數。”
“此次圍獵,恐涉太子之争。”甯蕙頓了頓,琢磨再三,終于說出了口。
“我曾聽父親說起,往年來,陛下會重賞獵物最豐盛的皇子,可充其量也就是賞賜些珠寶,并非什麽稀罕之物,也能扯到皇位之争麽?”
霍祈知道此事并非如表面一般簡單,但還是賣了些話語之間的破綻,引導甯蕙繼續說下去。
甯蕙有些猶豫,悄聲道:“今年六月,有人傳出些風言風語,說是東雁玲出現黑獅瑞獸。大國師圓淨預言,黑獅乃祥瑞之兆,此次獵得黑獅的皇子,當是上天降兆的太子人選。”
“這鬼神之說如何信得?”霍祈不以爲然。
可她轉念一想,世間因緣際會,和合而生。自己就是重生一世,這黑獅瑞獸的傳說保不準是真的呢?
甯蕙見霍祈似乎沒放在心上,繼續不厭其煩道:“這個預言,誰信都不算,陛下信了才算。宮中那幾位殿下此次做了萬全之策,各個勢在必得,接下來的事情殊難預料。明後兩日,你隻在這營地看看風景便罷。隻要不進東雁嶺,想來也不會出什麽問題。”
霍祈點點頭,将這番話聽了進去。
靜默片刻。
霍祈道出此次來東雁嶺的真實目的:“霍祈還想和蕙姨打聽個人。”
“誰?”甯蕙喝了口黃酒,眉毛擰了擰。
“甯遠将軍崔信可在?若是方便,蕙姨可否引我去見一面?”
“你找他做什麽?”甯蕙狐疑道。
“不是什麽大事,隻是家中二哥十分仰慕崔将軍的爲人,讓我代爲轉告。”霍祈嘴上搪塞道,心中卻是一陣惡寒,若不是要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她是不會将霍熾這個名字挂嘴上的。
甯蕙不疑有他,略微思索:“說來也奇怪,我今日來得早,卻一直沒見到崔将軍,恐怕被陛下召走了。雖說我們今日不需要去陛下面前見禮,但崔将軍是得在陛下跟前效力的。”
“原來如此。”霍祈點點頭。
一來二去,兩人不知不覺聊了一個時辰,直到已經快到了安寝的時間才匆匆散去。待甯蕙走後,幄帳外原本鼎沸的人聲已歸于寂靜。
皓月當空,夜色四合。
霍祈掀開幄帳門口的羊皮,探出頭環顧四周,發現除了門口剛換班過來的小兵,旁邊已經見不着什麽人影。這小兵立得筆直,穿着薄薄的甲胄,若不是能聽到呼吸聲,還以爲是一尊雕像。
霍祈拍了拍小兵的肩膀套近乎:“這位大哥,你冷嗎?”
小兵:“……”
不上套?
再來一招。
霍祈改變了思路,面上裝出一副花癡的樣子:“聽說崔将軍威風凜凜,英姿挺拔,我特意來瞧,怎麽今日一直不見崔将軍。”
她心中略微赧然,活了兩世,加起來也差不多四十歲了,居然還得學不知事的小丫頭花癡那一套。
不過這招卻意外地奏效。
說來也巧,那小兵正是崔信手下的人。
他本有些警惕之心,可見霍祈是個十五六歲模樣的小姑娘,又自顧自地吹捧了一番崔信,還以爲她心悅自家将軍,自是不避諱多說幾句:“姑娘,崔将軍早就進了東雁嶺,隻怕今晚是不會回來了。您今晚就是把這月亮看穿了,也盼不回崔将軍,還是死了這條心吧。”
“原來如此,叨擾小哥了。”
霍祈也聽出了小兵的話外之意,隻好摸了摸鼻子,縮回了幄帳。
第一次裝花癡,也有些難爲她了。
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答案,霍祈拉上羊皮簾子,轉身撲上了床。回想起今夜和甯蕙的交談,她總覺得事情有些不簡單。
崔信雖是這次秋日圍獵的總駐守,但提前來了這麽多日,怎麽還滞留在東雁嶺中遲遲未歸。按理來說,孝文帝此刻已在營地,崔信不在營地護衛孝文帝的安危,怎麽會完全不見了蹤影?
她這次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找到崔信,說服他調兵去救霍羨。可沒想到,她一路追來,見崔信一面還是難如登天。可若見不到崔信,她也算是白來了。
必須想個靠譜的法子見崔信一面。
徹底單機了(歎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