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祭祀大典(上)
這一天,在深夜裏,霍祈已經上了床多時,隻是翻來覆去,最終還是抵不過一路上舟車勞頓帶來的倦意,終是沉沉睡去。
待霍祈已經發出均勻的呼吸聲,幄帳外一角熟悉的蟒紋袍角悄然而至。
門口的小兵本已經開始打盹,隻聽到耳邊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心中一凜,他微阖雙眼,握緊手中的劍鞘,正準備給這半夜三更出現的小賊一個出其不意。
剛睜開眼準備動手,竟發現面前站了一個絕美的青年,驚得他一時之間不敢動作。
這人清貴出塵,身披玄色大氅,眼角三分料峭寒意,在山谷月光的照耀下,仿若踏月而來。颀長的身影倒映在地上,掃過一抹深秋的寒意。
“真是獨一份的風姿!”小兵心中暗暗感歎,随即又唾棄了自己搞錯了重點。
這人究竟是幹嘛來的?
須臾之間,面前的男子又掏出腰間玉佩在小兵面前一晃。
竟是七皇子。
小兵愣了一愣,抖擻了精神,正準備開口行禮。
誰料,沈聿甯食指在唇邊輕輕一放,微微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說話。
片刻後,沈聿甯終于問道:“剛剛霍家大小姐跟你說了什麽?”
霍家大小姐?
就是剛剛那個花癡姑娘?
“霍家小姐向小的打聽崔将軍的行蹤。”小兵是個實心眼,不敢撒謊。
他似乎擔心說得不夠詳細,又補充了一番細節:“霍家小姐好似愛慕崔将軍,誇崔将軍威風凜凜,英姿出衆,今日特意來瞧。”
“哦?”沈聿甯尾音拉長,若有所思。
隻是這聲反問,聽着總是讓人覺得不太愉悅。
小兵心裏叫苦不疊,一時之間又嘴笨說不出話,隻能微微低着頭,努力避開沈聿甯那雙探究的眸子。
守夜本就是個苦差事,怎的還要半夜三更被七皇子拷問,這下可怎麽回?
早知道就不多嘴了!
還沒等小兵想出對策,沈聿甯追問道:“沒别的了?”
“沒了,霍家小姐就說了這麽多。”小兵據實禀告。
聽罷此話,沈聿甯沒有再追問,隻是朝那帳子深深地凝了一眼,嘴裏嘀咕了一聲:“你睡得倒香。”
……
翌日,太陽光透過山谷的縫隙斜斜地灑在幄帳上。不過,深秋的太陽隻能爲萬物鍍上金色,卻照不暖人的身子。
大清早,甯蕙就已經在霍祈的幄帳外候着,等着接她一起前去孝文帝的牙帳。
秋日圍獵共有兩日,第一日主要是行祭祀大典。其一是祈求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其二是祈求上蒼保佑各位皇子圍獵順利,馬到功成。第二日則是正式圍獵,衆位皇子深入東雁嶺獵獸。
雖說第一日的祭祀大典和正式圍獵比起來也就是個開胃小菜,但孝文帝和一衆大臣都會到,也是十足的重視,絕不能誤了時辰。
甯蕙不過等候了片刻功夫,霍祈便從幄帳中鑽了出來,不由有些吃驚。一般的姑娘家,對自己的外貌總是上心的,早上梳洗打扮總得花上一個時辰。本以爲還得等些功夫,卻不想霍祈動作這麽快。
霍祈今日還是慣常穿了身青色蜀錦對襟外裳,外面罩着翠紋織錦羽緞鬥篷,飛仙髻上斜着插了一支翠綠寶石步搖。
對比起一般的年輕姑娘,霍祈可算得上十足的節儉。不過好在她本就底子好,這樣穿非但不會搶走臉蛋的風頭,反而襯得人有幾分說不出的韻味。
甯蕙望了望,不由道:“怎得打扮得這麽清簡?小姑娘也該穿些鮮嫩的顔色。”
“倒不是我清簡,隻是愛犯懶罷了,倒甯願多睡上一刻鍾。”霍祈頗有些不好意思,攏了攏自己的鬥篷。
其實,她以前也是愛打扮自己的,畢竟女爲悅己者容。重活一世,反而将這些身外之物看淡了,衣物舒适就好,華麗隻是其次。若保不住身家性命,再華麗的服飾也不過是轉眼雲煙罷了。
甯蕙寵溺地笑了笑,沒再說什麽,兩人并着幾個丫鬟往牙帳方向走去。
雖說大臣們的幄帳和孝文帝的牙帳都在東雁嶺腳下,但走過去也需要兩盞茶的功夫。霍祈和甯蕙今日來得雖早,可牙帳外的幾十個席位上,也已經差不多坐滿了人。
牙帳外的香幾上已經擺好了祭祀大典所需的祭品,山風吹得四周的幡旗沙沙作響,聽得讓人有些心驚。祭司已經陳列在祭台兩邊,等待天子的到來。一圈小兵駐守在各個關口,掃視着谷中衆人的一舉一動。
甯蕙人緣一向好,不多久便被有交情的貴婦們喊去說話,免不得要應酬一番。霍祈總不好一直跟着甯蕙,又沒什麽朋友,便隻能坐在席位上百無聊賴地喝着茶。
不過,她視線一刻未停,四處搜尋着崔信的身影。按理來說,崔信一個總駐守,是一定會在秋日圍獵出現的,若是遲遲未到,定然是被什麽事絆住了腳,可又能是什麽事呢?
正當霍祈苦惱不已的時候,立在旁邊一直默不作聲的聆風附耳道:“小姐,鎮遠侯一家到了。”
霍祈聞言,朝着左前方望去,發現前面人頭攢動,正是鎮遠侯府一家。以袁顯之爲首,旁邊是江氏,後面跟着袁顯鶴一家,再後面便是袁韶和霍青岚。
袁韶還是老樣子,不過霍青岚倒是變了很多。她的臉蛋看着還如一個姑娘般,卻已經作起了婦人裝扮,看着讓人有些不習慣。赢弱的身子罩着素絨繡花襖,加上銀鼠坎肩,頭上挽着盤桓髻,滿頭珠翠,端得是富貴無比,看起來嫁進鎮遠侯府後日子好過了不少。
霍祈隻是淡淡掃視了一眼,便收回視線,眼睛盯着面前茶盞中的茶葉打轉。
這還是袁韶婚後第一次在這麽多人面前露面。朝中的大臣,說來說去都是那一堆人,聽了不少袁韶和霍青岚之間的荒唐事,此刻衆人暗暗交換眼神,都等着看好戲。
不過觀望了半晌,衆人有些失望。
霍青岚挽着袁韶的胳膊,兩人面上一副恩愛夫妻的樣子,看起來正是蜜裏調油,端的是恩愛無比。
湊巧的是,當霍祈發現霍青岚的時候,霍青岚也一眼就看到了她。
霍青岚轉頭好似是說了些什麽,便放下挽着袁韶的胳膊,朝她迎面走來,有些意外道:“沒想到姐姐竟然也來了,平日裏姐姐不是不愛湊熱鬧嗎,怎麽突然轉了性子?”
一看到霍祈,霍青岚心裏先是有些狐疑,這個姐姐一向不愛出門,這次竟然一個人也要跑到這東雁嶺來湊熱鬧。可她轉念一想,正所謂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她正想着怎麽尋霍祈的破綻,剛好霍祈自己就送上門了。
“我不能來嗎?”霍祈反問,她眼眸微擡,語氣裏的情緒有些耐人尋味。
霍祈知道鎮遠侯府的人今日也都會來,但沒想到竟這麽快就撞上,心裏直呼倒黴。
不過,她時刻不敢忘記自己是來找崔信的,也不想過多虛與委蛇,直起身來想去周圍轉轉,順便尋一下崔信的蹤迹。
霍青岚注意到霍祈要走,故意朝右邁了一步,不偏不倚剛好擋住路:“姐姐不是不能來,隻是怎麽不事先和妹妹說一下,我也好喊世子照拂照拂。”
自從霍青岚知道了秋菊宴上的事是霍祈做的,她心中半惱半恨。
惱的是她本以爲自己當上了世子妃,搶了霍祈的意中人,能讓霍祈不舒坦,卻沒想到這人将一切盡收眼底,躲在後面看她的笑話。
恨的是她在鎮遠侯府日子不好過,她恨不了袁韶,隻能莫名其妙地恨霍祈。
甚至面上的和諧都維持不住了。
“若袁韶真來照拂我,你心裏當真能舒坦?”霍祈笑了笑,隻是那笑意看了讓人喉頭發堵。
“你!”霍青岚一噎,心中氣急,又一時想不到反駁的話。
霍祈徑直站起身向前走了兩步,在霍青岚身旁停下,用隻有二人能聽到的耳語嘲諷道:“一個女人,想要和另一個女人搶奪一個男人,這種想法,本身就是自我貶低。不是麽?”
霍青岚卻好似沒能聽懂霍祈話中的意思,還以爲是嘲諷她善妒,眼中劃過一抹恨意。隻是一瞬,她眼中的狠意斂下,轉爲一抹溫軟的笑:“姐姐還是如此清高。”
霍青岚還想說些什麽,隻聽一個太監拉長嗓子唱道:“陛下駕到,皇後娘娘駕到,淑妃娘娘駕到——”
席位上的衆人心中皆是一凜,霍祈隻好坐回了原位。霍青岚見狀,也灰溜溜地回了席位,放下心頭那些歪心思,屏氣凝神給帝後見禮。
帝後坐在首位,背後跟着五個皇子和德安公主,幾人按長幼次序先後落座,不過最後一個位置又是不見人影。
對于這種場面,大家似乎早已經習以爲常,畢竟沈聿甯神出鬼沒,平日裏就難見一面,這樣的祭祀大典,就算他不來,也是他一貫的作風。
龍生九子,各有不同。孝文帝本膝下有七子,除了皇後所出的大皇子因哮喘去世,還有六個兒子。
二皇子沈聿行爲長爲尊,手下跟着三皇子沈聿顯和六皇子沈聿煥,在朝中頗有威望。不過世間定律如此,隻有弱者才需要抱團,這三人都并無母族勢力支持。二皇子有些手段,在孝文帝面前能得幾分臉,剩下兩個卻隻能說資質平庸。
四皇子沈聿清默默無聞,看不清楚立場,但在朝中也做了幾件漂亮事。母妃是宮中賢妃,但一貫躲在宮中吃齋念佛,很少示人,和孝文帝一年也難得打幾個照面。
五皇子沈聿先樹大招風,母妃淑妃乃孝文帝寵妃,背靠鎮遠侯府這棵大樹,又獨享盛寵,是衆人眼裏最有機會坐上太子之位的皇子。
沈聿甯乃皇帝第七子,因生母敬貴妃被皇帝厭棄,雖有尊榮卻無寵愛,偏還早早就病逝了,連帶着孝文帝對他也沒有過多的關照,甚至可以說有意無意忽視了這個兒子。
宮中之人皆說母憑子貴,可又何嘗不是子憑母貴呢?
難得能近距離看到宮中的幾位皇子,底下的人皆是忍不住議論起來,
這六個皇子中,除了二皇子和三皇子,剩下的四個皇子皆未娶親。
底下的女眷瞧見他們入席,俱是微紅了臉。平心而論,孝文帝年輕時就算得上是個美男子,因此幾個皇子相貌放到人群中,都算得上出衆。
其實,底下的女眷也不乏高門貴女,手上有和皇子議親的籌碼。可現在這個節骨眼,選了哪個皇子,幾乎就是将全族的身價性命交付出去。
現在看起來有赢面的,似乎也隻有二皇子和五皇子,二皇子早有妻室,嫁進去不過是個側室。五皇妃位置空懸,可淑妃淩厲,若母家沒有幾分倚靠,也不敢當這皇家的兒媳。因此,這些貴女心中雖有幾分愛慕,卻沒幾個傻子真跑去示好。
席上的人正在感慨孝文帝的幾個兒子生得龍章鳳姿,隻聽已經有眼尖的人悄聲喊道:“七殿下來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