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寂寥,月明星稀。
霍祈和松蘿走在回元福驿的路上,腳踩在青石闆路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松蘿揚起手中的紙包,笑道:“姑娘,奴婢買的是随陽城中妝顔齋的胭脂,聽說這家胭脂不僅能增添顔色,還能養得人肌豐肉堅,膚白如雪,好得很呢。”
霍祈不經意間笑了一笑:“我們才剛在随陽落腳,你就将這兒的酒樓和胭脂鋪子打聽得一清二楚。”
松蘿聞言,眼裏露出一點孩子般的得意。
“多虧館驿後廚的一位管事娘子。奴婢安排明日早膳時,碰巧遇上她,她和奴婢說了很多随陽有趣好玩兒的地方。”
松蘿歎了口氣,面上意猶未盡:“唉,可惜明日就要上山。”
“這位管事娘子,倒是個古道熱腸的性子。”
“可不是嘛。”松蘿嘿嘿一笑,轉而脆生生地問,“姑娘,那個馮先生,可靠嗎?”
她并未聽到霍祈和馮青的談話,但那位馮先生離開的時候,眼角眉梢都是掩飾不住的笑意,哪裏還有之前的傾頹?她不傻,這兩人之間,必定達成了某種協定。
“很可靠,但願他不要讓我失望。”
霍祈的聲音,如秋露般寒冽。
松蘿心中咯噔一下,愣愣地看着她的半個側臉。
眼前的大人,嘴角帶笑,眸色清淺,夜色中,宛若一支悄然綻放的百合,清麗馥郁。可她怎麽卻感覺,這百合花蕊裏淬了最烈的毒呢?
※※※
等兩人回到館驿,已近子時。
或許是白日趕路太累,整個館驿都已陷入昏睡,就連守在門口的護衛都在抱胸打盹兒。
霍祈避開禁衛軍耳目,穿過烏灰色月洞門,直往西院而去。
方踏進院門口,霍祈就看見中央站着一名高挺的青年人。
那人墨發金冠,負手而立。夜色裏,冰藍色錦袍将人襯得光華璀璨,白玉無瑕。
不是袁韶又是誰?
聽到腳步聲,袁韶轉過身來,上下打量了霍祈兩眼,挑眉道:“大半夜的,霍大人這是上哪兒消遣去了?”
松蘿心口發虛,本能地看向霍祈。
一路上,這位世子爺幾乎都沒和大人說過話,看上去并不如傳言中那般好相處。若大人被他抓到把柄,恐怕不妙……
霍祈的神色就顯得自如多了。她并不理會袁韶的挖苦,隻淡淡說:“将胭脂給我,你先下去歇息吧。”
袁韶目光順勢落在松蘿手上的紙包上,意味不明。
松蘿将紙包塞進霍祈手心,怯生生地行禮告退了。
隻剩下袁韶和霍祈兩個人,寬敞的小院,此時卻莫名逼仄起來。
袁韶幽幽地盯着霍祈,半嘲半笑:“看不出來,你還挺護着那個宮女。”
霍祈神色靜默:“不過是個小孩子。若出了什麽事,也不好同楊尚儀交代。世子爺總不至于将心思打到一個小孩子身上吧?”
袁韶不置可否。
似是累了,她顯得意興闌珊,也不作多話,往廂房踱去。
錯身而過時,嘲諷的聲音複而響起。
“霍祈,人會在一夜之間,性情大變嗎?”
霍祈沒有回答,身影被夜色拉得很長。
袁韶睨着漸行漸遠的背影,眼裏盡是瘋狂。
自去年秋菊宴,已是一年光陰。
這一年,每當夜深人靜時,他腦中浮現的就是霍祈嫣然的笑。
最初,他惱恨霍祈的背叛,心心念念想的就是報複。冷靜下來後,他驚疑的,卻是霍祈的變化。
在她圍場出事前,兩人還約定上元節一起上街看燈會,霍祈那時的笑,都是真的,他有眼睛,能看得出。他想着,隻待霍祈及笄禮一過,就讓父親母親上門提親。
出事後二人第一次見面,便是秋菊宴。那時候,霍祈就變了,而她的變化,不僅是她看他的眼神。
原本的霍祈,看似端莊娴靜,實則叛逆。
她很小的時候,就愛跟在霍羨屁股後學騎馬和射箭。以前去京師官宦人家赴宴,她上半身挺得筆直,裝模作樣,下半身卻會在裙底将鞋蹬掉,但又讓人發現不了她的小動作。
可秋菊宴上,她像個尼姑似的枯坐着,一動不動,比上面的皇後還死氣沉沉。
任何事情都有迹可循,他想過很多可能。
或許是有人對她說了什麽,挑撥了他們二人的關系。或許是她心裏有了别的什麽人,所以才陷害他。他甚至還想過,原來的霍祈被壞人換了魂魄。
可霍祈的改變,毫無理由。
這成了一個隻有他知道的疑團,讓他興奮、悲怆又扭曲。
他含着金湯勺出生,又僥幸得了副好皮囊。從小到大,他身邊的莺莺燕燕就沒斷過,哪個女人不想嫁進鎮遠侯府?
可他長這麽大,最喜歡的就是霍祈。
至于爲什麽?
他想得理所當然。
霍祈是紛繁百花裏最倨傲的翠竹,也是博古架上最精美的那尊瓷器。
最好的,就該讓他擁有。
除此之外,大概還因爲,他很早就比别人發現了霍祈的好。
霍祈七歲那年,曾主動向他讨要過一本前朝柳大師的孤本字帖。
青梅竹馬多年,這是霍祈第一次主動求他。
那時,胸口的滿足幾乎就要溢出來,他笑道:“那有何難?你想要,我随時都能給。不過,你可先得告訴我,你要這字帖幹什麽?”
霍祈笑笑:“學書必先摹仿,聽雨和聆風都到了開蒙的年紀,我想着找本好字帖,教她們讀書識字。家裏雖說也有幾本好字帖,不過到底比不上柳大師的。”
他不解:“丫鬟幹的大都是粗活,何苦費那麽大心力教她們識字?”
霍祈擡起臉,眼裏滿不贊同:“你這話說得不對。哼,不和你多說。你想想你有什麽瞧得上眼的東西,我拿來同你換那本字帖,必不會讓你吃了虧去。”
對上那雙堅定沉靜的眼睛,他說不出拒絕的話。
從那時起,他就明白,霍祈是個知疼着熱的人。
能入她眼之人,她都真心愛護,不願意使之心傷一絲一毫。她對聽雨和聆風尚且都護得跟眼珠子似的,那若是成爲站在她身邊的男人,又該是一種怎樣的快樂和滿足?
秋菊宴上的霍祈,将從前的一切焚毀殆盡。可方才,他熟悉的霍祈又出現了。
她不動聲色地維護着身邊的人,就像以前一樣。
這讓他清醒地意識到,霍祈從來就沒變,變的隻是對他的心。
他終于接受了這個事實。
她爲什麽變,他想不通。而她,也注定不會給他答案。那就隻能,讓她消失。
她消失了,他心中的魔障也就散去了。
※※※
回到廂房的霍祈并未上榻,她點了一盞風燈,在長桌後坐下。
桌上擺着一盞長頸釉色瓷瓶,她從中抽出卷好的紙,鋪開。
這是一張雪白清亮的宣紙,更準确地說,是一張名單,但并非是霍祈今夜給馮青那份。
紙面謄寫的,是去年所有參加江陽鄉試生員的名諱。從頭到尾足有百來人,依次是王守禮、馮青、李文才、方旭、張酆、阮東來……字迹剛勁而潦草,密密麻麻、無甚章法地擠在一起,似一副未競的棋盤。
燈火搖曳,少女的臉龐白得近乎透明。
她執筆爲劍,輕沾未幹朱墨,劃掉了兩個名字。一個是李文才,另一個,是馮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