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未來
“把他們都帶去達豪集中營，執行清掃行動。”
“叔叔，你會把我埋淺一點嗎？”
“時間不多了，我相信你不會讓我失望，你會很好的完成任務。”
“叔叔讓我在媽媽的床上躺一會吧，我想她了。”
在慕尼黑，達豪集中營靜靜伫立在山麓間。大自然似乎将空襲短暫的隔絕，那些可怕的轟炸聲似乎還沒有走到這個地方來。
德國要敗了。
這是所有人都能看到的結果，當然他也清楚，即使他依然相信着元首，信賴着那個人，但是此時他也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
因爲他的上司已經準備好了後路，打算近期逃離柏林，而他被派到柏林執行完這最後一項任務，完成後，他也要離開了。
但是不知爲何，他的身體與靈魂變得愈發沉重，這兩年都是如此，最近情況更加嚴重，也許他是生病了。
埃裏克緩緩擡起頭，看向遠處的天空，灰蒙蒙的，這個時候，他竟然莫名的希望那些轟炸機趕緊過來。
一群小蘿蔔頭此刻正在他面前排成了一個方陣，這些孩子原本是看守在别處的，隻是德國的情況越發不妙，上頭認爲他們已經失去了價值，便丢到這裏來。
“叔叔，可以嗎？我可以去躺一下嗎？”一個小男孩似乎感覺不到他的可怕，還在持之以恒的問。
周圍站着的幾個納粹士兵面無表情，無悲無喜，似乎早對虐殺猶太人失去了興趣。
“去吧。”埃裏克開了口：“你想躺多久都沒關系。”
因爲這個地方馬上就會不存在了。
慕尼黑的骷髅隊全被派了出去，他明明不願卻也不得不接手這裏的工作，這是最後一次了，對他而言應該是解脫。可是這個時候他除了沉重與壓抑，身上再也找不到其他的東西。
兩年前，在華沙遇到羅西亞的時候，他那時就已經上交了去東線戰場的申請書，事實上批複也下來了。可就在他收拾好東西，準備前往烏克蘭的時候，卻被另一道命令給阻隔了下來。
作爲一個合格又優秀的情報機器，上司認爲他在戰場上的建樹不會比在警察局或集中營高，他們善于運用人才，所以無論如何都不願意再讓他申請去戰場。
他就這麽生活在這個安全又萎靡的地方。
後來他收到了維爾納的死訊，知道了佐貝特傷了眼睛，聽到黨衛軍談起海因裏希去了蘇聯。他終日想起那些年在軍校時候的日子，無憂無慮，任性妄爲。
或者還有信仰，他們願意用生命嘶吼出誓言，向着那個人獻出所有的忠誠。一開始的确熱血沸騰，可是随着時間推移，随着戰争的不斷擴大，他殺的人越來越多，他愈發覺得一種死亡的氣息沉寂在了他的生命裏。
在這場最緻命的戰争中，何爲奉獻，何爲犧牲，何爲英勇。
他都不知道，他從未去過那種地方，從未感受過與人厮殺的滋味，他槍下的全是無力掙紮的靈魂，每到這個時候他就覺得自己已經死了，隻是一具行屍走肉，隻是一個沒有任何思想的情報機器。
但是他依然不會去懷疑那個人。
當他從饑餓的陰影中走出，吃上第一塊面包時起，便在心中發誓，吾之榮譽即忠誠，他這一生都在爲忠誠而奮鬥。
現在好了，隻要完成最後一個任務，什麽都好了，他會解脫，再也不用見到這樣的生活。
小蘿蔔頭們在這片空地上幹着自己的事情，他們很乖，即使得到他的許可，也沒有多麽逾矩的行爲。甚至在他站着發呆的時候，那個一直說話的小男孩從一個空蕩蕩的營房裏跑了出來，跑到他腿邊，拽住了他制服的衣角。
“叔叔，我躺過了，媽媽讓我去找她，她也想我了。”
這些孩子有些已經懂得了什麽叫死亡。埃裏克緩慢的将槍拿了出來，上膛，然後指向了他的額頭：“你真的躺夠了嗎？你可以繼續躺下去。”
小男孩搖搖頭：“謝謝叔叔，快點吧。”
一個自願求死的人。
埃裏克應該立刻扣下扳機，但是他卻無法下手，對着那眼睛，他隻覺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個虛無的地方，這世間應該不會有這樣的地方才對。
“叔叔，快點吧。”
他被催促的聲音叫回了神，扣下了扳機。
“砰！”
……
槍聲并沒有吓到其他的孩子，他們甚至沉默的排起了隊，一個一個走到他的面前，睜着眼睛看着他，似乎要記住他的臉。
“砰！”
一個孩子倒下了，旁邊的士兵将他的屍體拖走，地上留下了一條觸目驚心的血痕。埃裏克覺得自己的手莫名的開始抖。這個時候，以他的聽力已經能聽到空襲警報的聲音在遙遠的地方拉響。
“叔叔，快點吧。”
又一個孩子在催促，埃裏克這才發現自己已經愣了很久，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扣下了扳機。
“砰！”
……
一聲又一聲，他換了第一個彈夾，這個時候他的眼前全部都是血色，他的手已經在劇烈的顫抖。
“叔叔，不要怕！雅赫維不會懲罰你。”一個女孩懷中還抱着一個破舊的娃娃，歪着頭，露出亮晶晶的大眼，嘴裏輕聲念道：“願我不祈求他人安慰，隻求安慰他人。”
“砰！”
他扣下了扳機，顫抖的放下手。
“不祈求他人諒解，隻求諒解他人。”
“砰！”
“不祈求他人撫愛，隻求諒解他人。”
“……”
“因爲在施舍中，我們有所收獲。”
空襲的聲音開始響起來，從慕尼黑一點點的傳來。集中營外似乎已經有了些許動亂，但是埃裏克卻發現他的雙腿像是紮根在了這個地方，紋絲不動，他開始懷疑自己還活着，竟然還在苟延殘喘的活着，他覺得他自己早該死了才對。
“在寬恕他人時，我們也被寬恕。”
“砰！”
他換了第二個彈夾，動作機械而僵硬，遠處的士兵有幾個已經将槍口對着自己，槍聲過後，他們就無聲的倒在了地上。
又一個小女孩走到了他的跟前，平靜的念出最後一句：“在喪失生命時，我們将複活，獲得永生！”
在喪失生命時，我們将複活，獲得永生！
埃裏克怔了一瞬，突然笑起來，他哈哈大笑起來，這麽多年他從未如此笑過，從未發出過這麽暢快的笑聲。小女孩和她後面排的長長的隊伍都在疑惑的看着他。
埃裏克瘋狂的笑着，笑到眼淚都滑了下來，然後他緩慢的舉起槍，對準了自己。
“砰！”
……
羅西亞走到了這個軍營。
原來德駐軍的軍營，不過這些士兵和軍官都已經被俘虜了，如今裏面空蕩蕩的。她今天之所以過來，是因爲聽勞拉說，這個軍營裏有許多士兵留下的德國軍犬。
人造下的罪孽，不會讓動物去承受，蘇聯軍隊也沒打算要處死這批軍犬，隻是決定要送到一個地方寄養。
德國黑背是最著名的軍犬，也有不少士兵很心水領養的。勞拉也帶來了一隻幼犬，這幼犬不足半歲，還沒有經過任何訓練，肥嘟嘟的，很是可愛。
羅西亞也不知道她自己爲什麽要到這裏來，隻是在勞拉問她要不要過來看看的時候，便一口答應了。
走進一個營房後，裏面便傳來了狗叫聲，很響。這些經過訓練的軍犬都是認主人的，對陌生人的接近都非常兇，所以士兵普遍都是抱的剛出生沒多久的幼犬。
這些士兵雖然在戰場上很兇悍，但現實中還是很有愛心的，他們喜歡小孩子，一看到小孩子就什麽都不顧了，沖上去就想抱。對這些幼犬也一樣，手裏拿着一半餅幹逗着它們玩。
“你喜歡狗嗎？喜歡也可以抱一個，很好玩的。”勞拉帶着她走進去，經過那些訓練過的軍犬的營門前，裏面就是一陣咆哮。勞拉快步的走過去了，羅西亞卻忍不住向裏面往了一下。
一個品種的狗長的都差不多，一眼看過去，黑乎乎一片，她也分不清哪個是哪個，就感覺一屋子都是雙胞胎。
正要走過去，裏面突然爆發了一陣騷動，一個黑影從屋子裏猛地竄了出來，向着羅西亞撲去。
勞拉吓了一跳，不明白本應拴着鏈子的狗怎麽會突然跑出來，她迅速的從腰間伸出了槍，咔哒一聲，就瞄準了那條軍犬。
“别開槍！”羅西亞趕緊拉住她的胳膊，着急的大喊：“别開槍，勞拉！”
那隻狗的速度很快，眨眼間就沖到她跟前，兩隻前爪搭在了她腿上，擡着頭看她。
羅西亞心莫名的跳的有些快，她小心翼翼的伸出了一隻手，低下頭試探着問：“泰德？”
它放下了爪子，歪着頭看了她一眼，然後搖了下尾巴，接着就不再動了，老神在在的盯着她看。
真的是泰德！
雖然羅西亞覺得所有的黑背軍犬都長得差不多，但這副臭屁的模樣也隻有泰德狗大爺能做得出來。她在勞拉詫異的目光中蹲下了身子，将泰德脖子上的一截鐵鏈摘了下來，然後攤開自己的一隻手，微笑道：“泰德，你想我了沒有，我們一起回家吧？”
泰德甩了甩脖子，高傲的伸出一隻爪在她手心砸了一下，算是同意了。
羅西亞早習慣了它這副模樣，笑着拍了拍手，站起來。
勞拉卻驚奇的不得了：“天哪，這隻狗真可愛，是你以前養的嗎？”
羅西亞本想搖頭，遲疑了一下又點了頭：“算是吧，它被我養過一陣子。”
“真棒，到時你也告訴我一下訣竅吧！”
領回了老朋友，羅西亞當晚特别開心，多做了好多飯喂狗大爺。狗大爺一如既往的傲嬌，似乎在軍營裏的苦逼生活絲毫沒有影響到它的真性情。
在華沙也過了幾個月了，戰後的動亂應該也差不多結束了，近期她就打算要回到德國去。
戰後在哪長期生活的問題她已經不是第一次思考了，中國現在還有幾年的内戰要打，她回不去。留在波蘭也不可能。考慮到梅莎姨母、皮諾都是德國籍，這種國際敏感時期，她們在法國也不能長期待下去。最後，海因裏希這種二戰戰犯被放回來之後，估計其他國家也沒有他的容身之地。思來想去，最後就隻有回到德國生活。
在德國生活也沒有什麽不好，隻是有個重大的曆史問題。
美蘇冷戰。
其實這兩國冷戰也沒啥的，關鍵是德國被這倆家夥一人一半的分占，在柏林還豎起了柏林牆。
這樣的情況下，西德是她的規劃生活的最佳選擇，她要趕在柏林牆豎起來之前在西德安家定居。
依蘭娜的媽媽在柏林遭到轟炸的時候被轉移到了法蘭克福，這次回去便跟她分開了。她帶着狗大爺一路回了柏林，整個德國現在都被四國占領，路上的檢查十分多。
當她到了柏林的時候，就發現這裏并沒有她想的那種動亂的場景，在盟軍的帶領下，柏林正在進行戰後重建工作，大街小巷都在清理廢墟，重新打地基。
隻是柏林被轟炸的幾乎也成了空城，整體上看比華沙還要破一些。在這裏可以看到很多個國家的士兵，各種顔色形勢的制服。他們十分忙碌，也有很多是美國派來的建築師，在空曠的地上指揮。
羅西亞帶着一隻狗漫無目的地穿梭在這裏，她毫無目标，完全不知道該去哪裏，整個柏林都變了樣子，現在誰也不知道誰的家在哪兒。
羅西亞在城中轉了半天，最後隻能決定去找這裏的紅十字會工作地點，暫時落一下腳。
她到了一個類似關卡的地方，被美國大兵給攔住了，詢問過後才知道紅十字會的辦事處現在在蘇占區。
那裏是她最不想去的地方了，不過現在還沒到冷戰的時候，就先過去住一陣子也行。
蘇軍在柏林那陣瘋狂的弓雖女幹風潮現在也差不多過去了，她隻要帶好自己的證件，盡量别一個人出來，還是挺安全的，再不然還有狗大爺呢，好歹能保護她一下。
紅十字會現在安頓的地方也沒好到哪去，裏面人也忙得要死，她問了不知多少個人，在這小地方轉悠了半天才找到自己的直屬上司。
爬上二樓敲開了辦公室的門，她一進去就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嗬，羅西亞？”
埃裏克那段算倒叙，因爲前面的章節時間已經過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