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說道：“黃小姐無需懼怕殿下，殿下這個人，最是仁慈，從不會傷及無辜。”

黃靖将車窗外騎着高頭大馬的季寬上下打量一通，直把季寬打量得滿臉疑惑，她方緩緩而道：“季大公子在太子殿下身邊，因太子殿下之故，沒少挨打吧？”

因殿下之故，不管是何故，從小到大，季寬和孟仁平确實沒少挨打，但這哪裏一樣：“這不一樣。”

他的斬釘截鐵落在黃靖耳裏，徒惹得一聲笑：“有何不一樣？不都是皮肉之苦？”

要這樣論，那确實是，無論何因挨的打，都是打在他與池南身上的棍杖，但季寬還是想駁一駁，豈知黃靖壓根就不給他機會，兀地就放下了車簾。

擺明了談話結束。

季寬摸了摸自己的鼻梁，覺得他真是自個兒找了個無趣。

哒哒哒，他騎着馬兒回到車前，繼續開路。

黃靖聽到馬蹄聲往前去了，她方輕聲與桐玉道：“此前我從未進過宮，今日因夭夭之故，我進了這一回宮，還進了大魏儲君所居的東宮，可我覺得沒意思。”

桐玉實在沒有搭話的興緻，一臉愁容地看着昏迷中的孟十三。

但也沒關系，左右黃靖素來都是一個人在外遊曆，習慣了一個人的日子，更學會了自言自語的技能，桐玉不搭話，也不妨礙她接着往下說：“等夭夭退了熱醒過來，我定要同她好好說說，還是不要當什麽東宮女主人的好。”

視線落在孟十三包紮得結結實實的右手上，她補多一句：“能不能落得好不知道，這兇多吉少隻怕是家常便飯。”

聽到兇多吉少，桐玉不樂意了：“黃小姐慎言，我家小姐乃是有大福之人，不管将來何如，總歸一定會平平安安的。”

“……對。”适當的不與争論，黃靖覺得乃是大智慧，何況桐玉說得也不算錯，歪是歪了點兒，可孟十三是何許人也，指不定便如桐玉所言，後福在後頭呢。

人生在世，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什麽都說不準的。

季寬把孟十三和黃靖送回孟府，也沒多作停留，親自與孟老太太和商氏說了孟十三因何中毒因何高熱的原因之後，很快離開孟府回宮複命。

聽完季寬講述的李壽在李照沁所辦的煮酒會上遇刺的大概過程，孟老太太沉默不語，商氏則無比感歎李壽的多災多難，及無端被卷入此禍端裏而被波及的孟十三。

她在上房裏陪着孟老太太坐着：“夭夭中了毒，毒解了又發起高熱，現下雖已有解決之法，隻是這解決之法，兒媳怎麽覺得……怎麽覺得心慌慌的！”

不是她信不過黃靖和藍之燼的醫術術法，畢竟連石椐那等半邊身子已經躺在棺材裏的人，都能教二人給強行救回來，可見二人的能耐甚高，她覺得心慌慌，是無由來的說不出的心慌慌。

這種心慌，方越發教人心慌。

孟老太太起身：“走，你與我看看去。”

“兒媳扶您。”商氏立馬上前扶着婆母。

季寬一走，黃靖迅速也跟着離府，前往小客棧找藍之燼救人。

孟十三有賞春照顧，雖然長安和風筝都不在，目前爲止，也确如季寬向孟老太太和商氏所言那般，孟十三因高熱陷入昏迷，再無其他症狀。

孟老太太坐在床榻前的繡凳上，憂心忡忡地握着孟十三滾燙的手，握得越久，她的心便越疼，甚至開始動搖起她想讓長孫女入主東宮的決定。

商氏不知孟老太太心中所想，但從婆母臉上的憂色看，她不必問也知曉婆母在擔心什麽，遂開口道：“夭夭福分厚着呢，母親無需擔憂，待黃小姐把藍法師請回來，用醫術術法給夭夭一治，夭夭便無事兒了。”

孟老太太還是眉宇深鎖：“夭夭身子骨弱，打小動不動就生病，又被忽視了那麽多年，好不容易長到這麽大，都及笄了，身子骨經調養，方好了許多。可你看看這小臉蛋，都沒能紅潤上幾日，便總多災多難的。”

提及多災多難，商氏也是沉默了下來。

可不就是多災多難麽。

大侄女被夜襲刺殺，大侄女幸而脫險，身邊的風筝随後就被重傷，現在大侄女爲救太子殿下又中了毒發起了高熱，此樁樁件件，換個女娘遇上，都得駭得夜夜惡夢不可。

偏就大侄女人看着嬌小玲珑、美若天仙，脾性膽量卻是能與泰山一較，不僅未曾怕過，反而越發地處處爲太子殿下籌謀。

要她說，大侄女光是這一點兒，便足以當東宮的太子妃。

然而，婆母擔憂的也對，大侄女此般屢遭災難，饒是大侄女真如她們所願，于明年順利嫁進東宮，如若都是這般随時會丢性命，那大侄女竭力成爲太子妃，也不過又是另一個短命的孟家女罷。

無甚實用之處。

賞春在邊上聽着候着，作爲曾經在上房侍候的四賞之首，她很了解孟老太太，孟老太太一句話兒出來，她便知其深意。

老太太現下的狀态，無非就是看到病弱的小姐因奪嫡之争承受了太多的磨難，而動搖了原來想讓小姐成爲太子妃，後再入中宮的念頭。

而此動搖，老太太能否動搖到徹底放棄此念頭，她覺得大抵不會。

老太太這一生，都是以家族爲重，以大局爲重，便是因小姐此刻受的苦而有所動搖，也不過是一刹，最多也就片刻。

待到小姐退了熱平平安安的，老太太的動搖便會消散得無影無蹤。

至少商氏，以她對大太太往日的一些行事脈絡的了解，或許大太太對小姐是有憐惜，是有心疼，但也止步于此了。

大老爺與老爺一樣，一生所謀的都是孟氏一族的榮光，他們都想小姐能成爲先元孟皇後之後的第二個孟家女中宮，老太太或還有自己的想法，大太太卻素來是夫唱婦随的。

賞春收回落在孟老太太裙擺上的視線，轉落在孟十三那被燒得病态通紅的臉上。

在她看來，小姐一直秉從的靠人不如靠己的理念，方是正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