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滅國之危
徐光啓對他一擡手,“你先起來吧,先跟本官說說,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金尚憲這才從地上爬起來,心中暗暗松了口氣,既然徐光啓肯聽自己說,那此事便還有希望。
“一個月前,金國大王子……額,不,是建奴的二貝勒阿敏,他派人給大王送來了一封密信,竟然要求我朝鮮将平壤及以北之國土割讓給他,還要我朝鮮遣使奉送國書,勸請其進王号,以爲朝鮮北王,與我王共治朝鮮啊……”
說到這裏,金尚憲依然悲憤至極,竟然握拳痛哭了起來。“那建奴二貝勒阿敏狼子野心,之前丁卯胡亂之時,他便曾執意要進軍漢城,在書信之中屢表要稱王于朝鮮之意,如今那奴酋黃台吉已死,他更是毫無顧忌,這一次恐怕是無人能夠阻攔他了!”
徐光啓頓時緊皺起了眉頭,原來是阿敏秘密遣使以威脅朝鮮啊,怪不得遼東方面沒有傳來建奴要攻伐朝鮮的消息呢!
雖然大明與朝鮮已然斷絕宗藩關系,朝鮮之事,事不關己,但唇亡齒寒,若是任由阿敏攻占朝鮮國土,将勢力做大,以後也會威脅遼東的安全,增加大明收複遼東的難度。
故而,徐光啓認爲,此事還是要慎重對待的,應當上奏給皇上知曉,然後由皇上親自決斷!
徐光啓随即說道:“你且先回去等候吧,此事本官會好好考慮一下的!”
金尚憲聽聞此話,哪肯就此離去,因爲他太了解大明的官員們了,自己這一走,此事可就再無下文了!
金尚憲當即跪下苦苦哀求:“徐大人,外臣懇請大人憐憫我朝鮮數百萬生民之存亡,大發慈悲,救救屬國吧,建奴之殘虐非同小可,一旦入寇我朝鮮,必将生靈塗炭啊!”
徐光啓有些無奈地苦笑一聲,“我說金尚憲,你也是做官的,難道不知道做官的苦衷?你讓本官救你朝鮮,本官不過區區一個禮部尚書,便是本官想要幫你,也是愛莫能助啊!
所以此事還得從長計議,待本官将此事上奏皇上,再由皇上召集内閣商議之後,才能知道結果,到那時候,本官才能給予你答複!”
金尚憲身爲朝鮮重臣,自然不可能不知道這些程序,因爲朝鮮雖然小,但五髒俱全,朝廷的體制更是幾乎完全效仿的大明,走起流程來有時候比大明還繁瑣。
可也恰恰是因爲他知道這些,所以他更是感覺自己等不起了,如今距離阿敏送來密信的日子已經過去了一個月,若是自己再在這裏等待大明朝廷商議出一個結果來,說不定那時候朝鮮已經不姓李了!
金尚憲當即叩首道:“外臣鬥膽,請徐大人上奏大明皇帝,允外臣觐見朝拜!”
徐光啓一聽這話,卻是當即搖了搖頭,斥責道:“休要無禮!莫說如今你朝鮮已然不再是我大明之藩屬國,便是以前,天子也不是你想朝拜便可朝拜的!”
金尚憲頓時把頭低得更低了,他知道自己的請求不合禮數,可是他現在還有别的選擇嗎?
徐光啓稍微沉思了片刻,心中其實也早就動了恻隐之心,故而他緩緩開口說道:“你的拳拳報國之心,本官已經領會到了,你且放心,本官會将此事以及你的請求如實上奏給皇上,但是皇上最終會如何決定,便是本官無法做主的事情了!”
金尚憲一聽此話,已然是喜出望外,徐光啓可以幫他将此事上達天聽,已然是最好的結果了。
他之前之所以那般激動,都提出要觐見朝拜大明皇帝的無禮請求,完全是因爲他擔心徐光啓是在敷衍自己,或者即便徐光啓把此事上奏,也必然不會被大明朝廷重視,畢竟朝鮮那邊等不起啊!
金尚憲頓時感激涕零,深深叩首道:“外臣代我朝鮮萬民,叩謝大人救命之恩!”
暫且安頓好了金尚憲,徐光啓便入宮面聖去了,他倒也不是專門爲了朝鮮之事跑一趟,同時也恰好要向皇上報告一下關于科舉方面的事情。
見到朱天啓隻好,徐光啓先是把關于科舉方面的奏疏遞了上去,随後才猶豫了片刻,開口說道:“皇上,臣還有一事想要上奏。”
朱天啓看到徐光啓這幅吞吞吐吐的表現,也是感覺有些奇怪,畢竟在他這兒,臣下一向都是要有話直說的,尤其是對于他的這幾個親信大臣,更是不該如此吞吞吐吐的才對,除非這件事是真的不好說。
朱天啓點了點頭,對徐光啓說道:“徐愛卿有什麽事但說無妨,不論是公事還是私事都沒有關系!”
徐光啓點頭施禮,這才開口說道:“臣接下來所說之事,可能會觸怒天威,還請皇上多多見諒!”
朱天啓聽了這話可就更加疑惑了,但還是點頭示意徐光啓說下去。
徐光啓這才繼續往下說:“近日,有一個朝鮮的外臣金尚憲突然來到臣的府上拜訪,此人是位朝鮮重臣,天啓七年的時候,曾經作爲朝鮮的謝恩陳奏使到我大明朝拜過。
據這金尚憲所言,他之所以此次偷渡至我大明,乃是向我大明前來求援的,欲解他朝鮮的滅國之危!”
朱天啓聽了徐光啓的話之後,還真是感覺有些驚訝,隻不過他同樣也有些疑惑:“朝鮮的滅國之危?他們怎麽又要滅國了?那建奴不是已經被我大明給打垮了嗎,倭寇這幾年不是也消停了不少,他們還能怎麽滅國,難不成是他們自己人又打起來了?”
徐光啓就知道皇上也得跟自己一樣的反應,當即解釋道:“是建奴的二貝勒阿敏,據金尚憲說,一個月前,他們收到了一封來自阿敏的密信,阿敏在信中威脅他們割讓平壤以北的國土,還要勸請阿敏稱王,與朝鮮王共治朝鮮!”
朱天啓一聽這話,就瞬間全都明白了,因爲他之前爲了對付建奴,是下過不少功夫去查閱關于建奴的各個貝勒的資料的,這個阿敏在朝鮮方面是有前科的,之前丁卯之役的時候,他奉皇太極之命去攻打朝鮮,當時就想在朝鮮自立爲王,如今看來是賊心不死啊!
朱天啓這下可就不樂意了,他把阿敏放回去,那是想要讓他跟多爾衮和莽古爾泰一起“演三國”的,結果這阿敏竟然不務正業,打起了朝鮮的主意,這哪能成啊?
若是真讓阿敏占據了朝鮮,讓他把勢力做大了,不就等于又冒出來一個“皇太極”?不僅無法削弱建奴的勢力,反倒還養虎爲患了!
朱天啓當即便已經決定,既然阿敏沒能起到自己預期的作用,那就必須趁現在将其除掉,絕對不能讓他把勢力做大。
至于朝鮮,朱天啓回憶了一番關于丁卯之役的事情,這才看向徐光啓,問道:“若是朕沒有記錯的話,天啓七年的時候,朝鮮就已經背叛我大明,與建奴結盟了吧,既然他已經不是我大明的藩屬國,他們怎麽還有臉來我大明求援?”
徐光啓緩緩點頭,說道:“皇上沒有記錯,這建奴确實已經不再是我大明的藩屬國,而且也已經與建奴結爲‘兄弟之盟’。
隻不過臣認爲此事也不算與我大明毫無幹系,畢竟若是任由那阿敏攻占朝鮮,擴充勢力,對我大明收複遼東亦爲不利,故而臣認爲此事我大明也絕對不能置之不理!”
朱天啓緩緩點頭,果然徐光啓也想到了同樣的問題,但是按照朱天啓的想法,阿敏他是要除的,至于朝鮮的存亡問題,則不再他的考慮範圍之内,朱天啓甚至還在想,是不是順手把朝鮮也給收了了事。
反正這朝鮮之地,放在他們手裏也是浪費,地方不錯,可偏偏那麽不争氣,誰來都能欺負一下他們,整天都處于“要滅國”和“被滅國”的死亡邊緣,來回掙紮!
見朱天啓沉思不說話,徐光啓這才緩緩松了口氣,他本來以爲跟皇上提及此事會引得皇上發怒呢,畢竟朝鮮背叛大明一事頗爲敏感,很容易引發皇上的不悅。
但事實,對于朱天啓這個穿越者來說,很多時候他都是站在“上帝視角”看問題的,他反而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理解”朝鮮的無奈,所以他聽說此事之後隻是感覺驚訝,并沒有感到氣憤。
徐光啓随即又說:“這個金尚憲還說,希望皇上能夠允許他觐見朝拜,因爲此舉太過無禮,臣已經将其駁斥了!”
朱天啓聽了這話卻是說道:“想要觐見朝拜,他自然是沒有資格的,如今朝鮮已經不是我大明藩屬,且他又是偷渡而來,别說觐見朝拜了,我大明不把他驅逐出境便是對他網開一面了。
不過,想來這個金尚憲也是報國心切,對他們朝鮮王朝也算是忠心耿耿了,他之所以要求進剿朝拜朕,應該也不是不懂禮數,而是擔心你們不肯盡心幫他,幫朝鮮說話,這也就是他走運,找到對了人,若是換做東林黨那幫人,恐怕他現在已經被趕走了!”
朱天啓稍微思索了片刻,便對徐光啓說道:“其實,若是私下見他一面也無不可,朕倒是想要向他了解一下現在建奴以及朝鮮方面的情況。”
徐光啓一聽此話,頓時大驚:“這……,皇上,這恐怕不妥吧,若是此事被外人所知,恐怕會有損我大明天朝上國之威嚴,被朝中百官知道了,也怕他們會以此來大做文章。”
朱天啓卻是笑着搖了搖頭,說道:“無妨,你不是說着金尚憲是偷渡而來的嗎,想來這京師之中除了你之外,應該也沒有人知道他的身份,這樣吧,今天下午朕要去萬歲山遊玩,你帶他到萬歲山來見朕吧!”
徐光啓聽了皇上的這番安排,也放下心來,施禮道:“臣遵命!”
當天下午,朱天啓換上一身紅色的曳撒,輕裝簡行,在太監和錦衣衛們的擁護下,出宮往萬歲山去了。
徐光啓回去之後也馬上派人把皇上肯接見金尚憲的消息告訴了他,金尚憲聞訊更是喜出望外,當即便換上正裝,随徐光啓提前趕到萬歲山下等候了。
朱天啓到達萬歲山下之後,徐光啓便帶着金尚憲過來見禮,朱天啓打量了一番金尚憲,随即便讓其平身,一指山下一座小亭子,說道:“朕有些渴了,先去喝些茶,稍後再去登山不遲!”
徐光啓和金尚憲趕忙跟了過去。
爲了防止自己接見金尚憲的事情走漏出去,惹出麻煩來,朱天啓隻留下了王元寶在一旁伺候,其他的随從都站在了遠處。
朱天啓在王元寶的侍候下品了一口茶,這才看向了金尚憲,問了句:“金尚憲是吧?”
金尚憲趕忙上前施禮:“外臣在!”
“你們的事情朕已經聽徐尚書詳細說過了,隻是你此來我大明求援,朕感覺實在是有些不妥,畢竟你們朝鮮現在與那建奴乃是兄弟,你們兄弟之間的矛盾,與我大明又有什麽幹系呢?我大明又憑什麽要勞師動衆去摻和你們兄弟之間的事情?”
對此,金尚憲是自知理虧的,畢竟他們朝鮮背叛大明,與建奴結盟之事确實是虧着心呢,現在他腆着臉來大明求援,會被大明問罪此事,那是繞不過去的坎兒!
可是經由上次他被徐光啓以此事問得無言以對之後,這幾日也在仔細考慮此事,畢竟若是他無法就此事給予大明一個合理的解釋的話,恐怕求援之事更是無從談起。
故而如今再次被大明皇帝問責此事,金尚憲便當即跪下叩首道:“朝鮮與建奴結盟,乃是被逼無奈之舉,朝鮮絕無背叛大明之意,至今也依然将大明奉爲宗主國!
而且即便朝鮮與建奴立下盟約,結爲兄弟,但是我朝鮮與那建奴也僅僅隻是‘兄弟’,與大明卻是‘父子’啊!
難道爲父者,因爲孩子犯下了一些錯誤,便不肯原諒孩子,要對孩子見死不救了嗎?”
朱天啓震驚了,他還真是萬萬沒想到這金尚憲能夠說出這樣一番話來,像這種理直氣壯地“認爹”之舉,朱天啓也是無言以對啊!
朱天啓現在隻想說:“我大明沒有你們這種不争氣的兒子!”
但是就像金尚憲說的,“兒子”再不争氣,當爹的也不能不管他,所以人家金尚憲既然都把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了,朱天啓也不好太不留情面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