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毛将之責
但是即便朱天啓已經不打算再難爲金尚憲,但是有些話還是要提前說出來的,他冷哼一聲,說道:“你這話說得倒是好聽,不過你們背叛我大明,與建奴結盟之時,怎麽就不記得這所謂的‘父子之情’了呢?
而且據朕看來,若不是去年我大明大敗建奴,如今恐怕你們也不會想起來找我大明求援,說不定便會去找建奴求饒,說什麽‘長兄如父’之類的話了吧?”
朱天啓這話雖然說得不好聽,但是話糙理不糙,字字句句也都說中了朝鮮王庭的心思,讓金尚憲隻有臉紅的份兒。
因爲大明皇帝說得一點兒都沒錯,經由萬曆四十七年的薩爾浒之戰,大明和朝鮮聯合,号稱四十七萬大軍,攻打建奴,卻被建奴六萬人打得大敗,傷亡五萬有餘,損失慘重。
受此戰影響,大明作爲天朝上國的威信已然掃地,朝鮮更是順風倒,時任朝鮮國王的光海君李珲更是主動遣使向建奴送禮緻謝,據說是因爲建奴釋放了薩爾浒之戰中的朝鮮降卒和俘虜,朝鮮從此之後對于建奴和明朝也便開始采取中立政策了。
可任誰都看得出來,所謂“中立”,便是不再把大明當做宗主國,不再聽從大明号令,聯合對抗建奴,而對于建奴則有結交的傾向。
薩爾浒一戰,讓朝鮮看到了建奴的厲害,以及明軍的衰弱,所以他們開始搖擺了!
這種情況直到現任的朝鮮國王李倧繼位才發生改變,這倒也不是李倧對于大明有多忠誠,而是因爲在他發動政變,從他的叔叔光海君李珲手中奪得皇位之後,爲了給自己正名,讓自己的王位取得“合法認證”,請求宗主國明朝冊封他爲“朝鮮國王”,所以才再次把大明奉爲宗主的。
但是朝鮮王國的大臣們,心裏卻未必真的還肯把大明視作“天朝上國”,否則爲何在後來的丁卯之役中,朝鮮的主和派會占據上風,最終跟建奴簽下這個“兄弟之盟”了呢!
朝鮮不是沒有有骨氣的人,隻是這種有骨氣的人太少了!
如今建奴的主力部隊已經被大明殲滅殆盡,這讓朝鮮君臣再次認識到了大明的強悍實力,所以這一次,當他們再次遇到來自建奴的威脅之時,他們沒有直接選擇妥協,而是把希望寄托到了大明的身上。
希望通過大明的援助來解除朝鮮所面臨的危機,并修複與大明之間的宗藩關系!
金尚憲知道,朝鮮這些年來的所作所爲是無法得到大明的原諒的,不論他作何解釋都是徒勞,但是無論如何,他此次都要求得大明的援助,即便是爲此獻身也是在所不惜的,故而金尚憲把牙一咬,突然朗聲說道:“叛明之事,朝鮮難辭其咎!
然而外臣鬥膽認爲,導緻朝鮮被建奴擊敗,被迫議和的,也有大明方面的責任!”
一聽此話,徐光啓頓時臉色大變,當即呵斥道:“金尚憲,你大膽!”
朱天啓卻是眉頭微蹙,擡手制止了徐光啓,對金尚憲擡了擡下巴:“讓他說,朕倒要聽聽,我大明的責任何在?”
金尚憲既然已經“鬥膽”了,此時自然是毫無顧忌,“丁卯胡亂之時,外臣正在奉命出事大明,故而當即呈文于大明兵部,大明雖然當即下令遼東與登萊派兵解圍,然而遼東巡撫之袁撫台卻并未及時派兵救援,待到大明遼東之兵趕到皮島之時,我朝鮮已然兵敗!
遼東與我朝鮮隔海相望,若是來援遲到也還情有可原,然而居于皮島的東江鎮總兵毛将,卻不肯發一兵一卒援我朝鮮,便是見死不救了吧?”
朱天啓的眉頭頓時皺得緊了,其實關于丁卯之役的後續處置,大明内部也經過了相當一段時間的總結讨論,其中一大重點便是議論東江鎮總兵毛文龍之功過得失。
朝鮮說毛文龍未出一兵一卒那是有些言過其實的,不過毛文龍也确實沒有他所發塘報中所寫的那般戰功卓著,他的确是沒有出太大力氣去救援朝鮮,對于朝鮮被建奴擊敗是要負一定責任的。
然而毛文龍的問題,那是大明内部的問題,不能成爲朝鮮責備大明的借口,故而朱天啓當即開口反駁道:“你們朝鮮立國已有數百年,面對強敵,卻不能自保,反倒要把戰敗的責任推給宗國援軍,未免有些可恥吧?”
金尚憲頓時一陣羞憤,無言以對。
朱天啓則繼續說道:“毛文龍的問題,我大明已經專門議過了,雖然他的奏報中多有不實之處,然而也不至于像你所說那般,未肯出一兵一卒救援朝鮮,否則哪裏還有你今日之朝鮮?”
若說朝鮮無力自保,那麽金尚憲則隻能是恨自己國家無能,故而羞憤不已,然而要說朝鮮是因爲毛文龍才得以保全的,金尚憲心中是一萬個不服氣的。
然而他不是傻子,也沒有忘記自己此來是來求大明救援的,所以即便心中對毛文龍不滿,但是現在也不好再多說其他,撫了大明皇帝的面子,若是惹得大明皇帝不悅,救援朝鮮之事就更沒戲了。
朱天啓見金尚憲不再說話,這才緩緩放下茶盞,開口說道:“罷了,罷了,朕就不再難爲你了,念及你對國家的一片赤誠之心,以及朝鮮對我大明誠心悔過之意,朕就幫你們一次!”
金尚憲聽到此話,頓時有些難以置信地擡起頭來看向朱天啓,他沒想到大明皇帝能夠突然松口答應救援朝鮮,尤其是剛剛還在因爲毛文龍的事情而争執。
不過他很快便反應了過來,無論如何,既然現在大明皇帝已經松口,自己現在最需要做的便是施禮謝恩。
金尚憲趕忙叩頭如搗蒜,感恩戴德,淚流滿面:“外臣叩謝大明皇帝,大明皇帝萬歲,以後朝鮮定當侍大明如父國,永爲大明臣屬!”
朱天啓對金尚憲的表現十分滿意,本來很多想要提前說出來的前提條件,現在都不必再多費口舌了。
朱天啓站起身來,背着手朝涼亭外面走去,“行啦,快起來吧,陪朕去登一登這萬歲山,朕還有些别的事情要問你。”
金尚憲自然不敢怠慢,趕忙從地上爬起身來,用一宿沾去淚痕,快步跟了上去。
朱天啓随後又向金尚憲詢問了一些此事朝鮮國内的情況,以及建奴與朝鮮這幾年裏的來往關系,再最後,便是關于毛文龍的問題了。
金尚憲自然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而且還都是實事求是地回答,絕無半點兒隐瞞,因爲他知道,大明皇帝現在要聽的是實話,而不是好聽的假話。
通過金尚憲,朱天啓了解到,自朝鮮被迫與建奴結盟以來,每年或贈或賣,便要提供三千石糧食給建奴,除此之外還有大量布匹、毛皮、香料、茶葉、藥材等物,在很大程度上解決了建奴糧食物資方面的燃眉之急。
不過現任朝鮮國王李倧還是心向大明,在給建奴送的禮品以及雙方互市交易之事上,故意偷工減料,而且還始終沒有完全斷絕與大明的來往,所以情況還沒有那麽糟糕,大明方面對朝鮮也還處于藕斷絲連的狀态。
也正是因爲朝鮮的這般消極态度,招緻了建奴的不滿,而後在一六三七年,建奴又發動了“丙子胡亂”,讓朝鮮徹底淪爲了清朝的藩屬國。
不過現在皇太極已死,建奴也即将覆滅,這“丙子胡亂”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了。
還有就是毛文龍的問題,通過金尚憲的叙述,朱天啓可以感覺到,朝鮮君臣子民對于毛文龍都是十分抵觸和怨恨的,據說這毛文龍在此橫行不法,做了不少惡事。
丁卯之役之時,毛文龍不僅掩敗爲功,虛報戰功,甚至還縱容部下屠戮朝鮮百姓,以充軍功,大發戰争财。
以至于朝鮮很多大臣都說,不希望毛文龍前來救援朝鮮,因爲毛文龍的部隊比建奴部隊還要兇殘,所到之處都是一片荼毒。
就連朝鮮國王李倧都曾罵毛文龍“與畜生無異!”
毛文龍到底有沒有金尚憲所說的這般不堪,朱天啓不清楚,不過現在看來,這毛文龍駐軍皮島,倒是與後世的漂亮國駐軍有些相似。
區别在于,如今的朝鮮國王李倧還敢罵毛文龍“畜生”,而後世的泡菜國和小日子則甘願給漂亮國大兵當狗。
回宮之後,朱天啓便把内閣的閣臣都給召集了過來,除了商議出兵遼東之事,同時也要議一下對于毛文龍的處置。
朱天啓之所以選擇出兵,自然不是被金尚憲的忠君愛國所感動,如今既然三艘大帆船以及造好,而且經過這一年時間的準備,也已經生産出來了不少新式火炮火铳用來裝備明軍,那麽收複遼東的時機也便成熟了。
那麽既然現在正好朝鮮派金尚憲前來救援,索性就可以打着救援朝鮮的名号出兵替朝鮮解圍,還能賺個順水人情,接下來想要占據朝鮮半島就方便得多了。
至于毛文龍,讓他繼續留在皮島,确實是個禍害,之前袁崇煥要搞毛文龍,朱天啓不許,那是因爲自己正在全力籌備圍剿建奴之事,不敢輕易去動毛文龍,怕惹出其他亂子來,影響到後續的圍剿計劃。
然而現在建奴八旗軍已經覆滅,國内形勢也一片大好,自己也正好可以抽出手來對付毛文龍了。
對于朱天啓要出兵收複遼東之事,内閣之中自然是無人反對,如今大明兵精糧足,正是一舉收複遼東的好時機。
但是關于處置毛文龍,錢龍錫卻提出了反對意見,“皇上,臣認爲,對于毛文龍,還是要以撫爲主!”
朱天啓緩緩點頭,示意錢龍錫說下去。
錢龍錫擡手施禮,随即開口說道:“毛文龍久居皮島多年,根深蒂固,若是強加問罪,則無異于逼其謀反,毛文龍手下部衆數萬,戰船數千,一旦他作亂謀反,則成爲遼東與朝鮮一帶的大患,可謂後患無窮。
故而臣認爲,不如朝廷先對其表彰封賞,加以安撫,随後再以升職調任爲由将其調來京師,逐步将其部屬分化,分解其勢力,如此一來,則可除此禍患。”
不得不說,錢龍錫這腦子确實好使,而且這招兒還挺狠,簡直是殺人于無形啊!
朱天啓随即看向了另外五人,問道:“各位愛卿感覺此計如何?”
徐光啓和孫元化都表示贊同,來宗道、周道登和劉鴻訓自然也都附議。
于是朱天啓便當即拟旨,誇贊了一番毛文龍近些年來駐守東江鎮的功勞,甚至表示,朝廷之所以可以成功圍剿建奴的八旗兵,也是毛文龍牽制建奴後方的功勞。
随後便讓錢龍錫把旨意送去了遼東,命袁崇煥親自帶着朝廷的賞賜前去給毛文龍傳旨,朱天啓出手闊綽,一口氣撥發了十萬兩白銀,五萬石糧食。
袁崇煥自然是得到了錢龍錫的信件,了解到了朝廷此去犒賞毛文龍的真正用意,所以袁崇煥對此事是非常配合的,他早就想要奪得皮島的控制權,以便從建奴的後方對遼東用兵。
派人把朝廷賞賜的白銀和糧食裝上船隻,袁崇煥僅帶了一千士卒,便從覺華島乘船前往了皮島。
袁崇煥此時乃是薊遼總督,算是毛文龍這個東江鎮總兵的頂頭上司,故而自然是先派人去給毛文龍送信,毛文龍接到消息之後也趕緊開始準備袁崇煥的接待工作。
袁崇煥是清晨出發,因此從覺華島到皮島要繞過遼東半島,所以直到午後袁崇煥的船隊才到達皮島。
皮島的碼頭上,旌旗招展,隊列鮮明,毛文龍腰懸尚方寶劍站在碼頭上,遙望着袁崇煥的船隊緩緩靠岸。
袁崇煥早就在船上望見了毛文龍,尤其是他腰間的那柄尚方寶劍更是十分紮眼,由此看來,這毛文龍似乎是想給自己一個下馬威啊!
按理說毛文龍是東江鎮總兵,又曾被封爲左軍都督,乃是正一品的武官,手裏也有禦賜的尚方寶劍,品級和地位不比袁崇煥低。
加之明朝武官多有太監或文官監軍,而毛文龍這裏卻是他一個人說了算,這麽多年來早就威風慣了,就更不把袁崇煥當一回事兒了。
也就是袁崇煥是現任的薊遼總督,正好是他的頂頭上司,這才壓他一頭而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