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天道大勢之本質!【四千字大章】
長廊拐彎的陰影處。
銮駕之上。
嬴政回想起了那一日淳于越孑然一身死谏重啓分封制。
說句心裏話。
若嬴政依舊是關中秦王,淳于越根本不會有繼續開口的機會,因爲隻要提及重啓分封制……秦王永遠都隻有一個态度:枭首示衆!
然而。
一統之後。
嬴政從秦王變成了華夏的始皇,他在心态方面也發生了些許的變化。
所以。
當淳于越把重啓分封制的一系列好處都呈述出來以後。
嬴政同樣覺得講的确實有點道理。
外加他還想起了孝公時期,商鞅可以傾舉國之力變法,孝公極盡支持。
但孝公仍舊讓太子嬴驷在關中老氏族的門下教導。
還有……
華陽太後在政治鬥争中,扶持長安君成蟜奪位,卻也留了個後手,安排昌平君、昌文君輔佐他繼承王位!
一個成熟的統治者,坐擁九州四海。
最爲忌諱的便是極端行事,絲毫不留退路……
因此。
嬴政留下了淳于越。
至于後續扶蘇拜其爲師,并非嬴政首肯欽點,而是扶蘇自己先選的……
回到此刻。
嬴政非常好奇,尹烈将要如何說服扶蘇,還有尹烈對于郡縣制和分封制的具體看法,他都想仔細聆聽一番。
……
廣場正中。
在扶蘇的注視下。
尹烈緩緩道:“首先,如果想要盡可能的實現帝國皇權平穩交接,短期應該施行郡國制度,絕非重啓分封制!”
“而郡國制度便是指:郡縣制和分封制并行!”
“待兩三代人之後,皇權得以鞏固,便能夠通過一步步的削藩,外加施行推恩令,慢慢再将藩國收歸中央朝廷!”
“但毋庸置疑的是……隻要朝廷正式着手削藩,藩國勢必反抗,屆時一場大戰在所難免!”
“朝廷若是打赢了,分封制便可以徹底廢除,進而單獨貫徹落實郡縣制,使大秦完全步入帝制集權時代!”
尹烈所說的一切,其實就是漢朝前期的曆史發展。
大漢開國之際。
劉邦分封諸侯……
真就是老劉想封嘛?
不見得!
在尹烈看來,劉邦是沒辦法,其打着覆滅暴秦的旗幟起家,便注定施行不了秦制。
還有張敖、張耳、英布、臧荼、韓信、彭越、吳芮等等,都在等着你老劉大封天下,兌換論功行賞的諾言……
你能當場翻臉不認人嘛?
肯定不行。
于是。
在大漢初期。
劉邦隻能選擇以劉姓諸侯王,掣肘功勳藩王,鞏固朝廷中央。
另一方面。
劉邦也發現了呂氏外戚的勢力正在不斷做大,他同樣也需要用劉氏宗親去制衡外戚。
而古代封建王朝的内在運行邏輯都是相通的。
尹烈通過漢朝皇權更疊過渡的曆史經驗,還有大秦二世而亡的教訓。
他才于谏隕石書中提出了始皇第六過:嬴氏宗親派系的權力地位被限制的太狠了。
皇親貴胄擅權不法,确實是治亂之源。
但限制太過。
就相當于一輛疾馳的火車,無法減速停下來,遲早會面臨脫軌翻車……
綜上。
郡縣制驟然推行向九州,前期勢必會造成臣民之心未定的負面影響。
這個時候。
就需要擡高嬴氏宗親派系的實權和影響力,去對沖奸佞當朝的風險。
比如曆史上指鹿爲馬的趙高。
至于秦二世胡亥那就更加不用說了,其上位的第一件事竟然便是把嬴氏宗親屠戮一遍,此等自毀根基之舉,數千年來都屈指可數!
胡亥千古第一敗家子的稱号,絕對是實至名歸!
這時。
“郡國制度……”
扶蘇眉頭緊鎖的思索着,他現在有些混亂。
因爲他今夜來就是要斥責尹烈的。
如果他被說服,他就會感覺非常對不起自己的師傅淳于越。
然而。
尹烈給出的郡國制度,确實有道理。
既然分封制短期對大秦有利,長期對華夏一統有害。
那便郡縣制和分封制并行。
待度過皇權交接最艱難的前期,再慢慢廢除分封制,采取獨行郡縣制即可。
十分簡單明了的政策思路。
扶蘇就算想要找茬……他都找不到……
“其實直接在大秦一統前期選擇獨行郡縣制,同樣也可以,隻不過今晚我不想在這個議題上延伸太多。”
尹烈稍作思索,轉而道:“扶蘇,既然你剛剛用所謂的大道至理,來佐證伱師傅重啓分封制的正當性,我便讓你知曉一下究竟何爲真正的天道大勢之本質!”
扶蘇:“……”
“不介意我出題考考你吧?”
尹烈饒有興緻。
扶蘇擡手道:“請出題。”
“我的題目很簡單,人類文明發展的本質驅動力是什麽?”
尹烈發問道。
扶蘇聞言立即開始搜索腦海中的所有典籍信息。
過了好一會兒。
他道:“我并不清楚你口中的本質驅動力具體指向哪一個說法,但我知曉華夏的時代發展是從蠻荒時期開始,再經曆部落時代,封邦建國時代,直至我大秦一統……”
尹烈點頭:“嗯,說得挺好,繼續。”
扶蘇又想了一會兒,道:“生産力……人類文明發展的本質驅動力,乃是我們收集食物的手段,不斷更疊變化。”
“沒錯,民以食爲天!”
尹烈對扶蘇的回答并不意外,畢竟是帝國長公子。
縱觀當代青年一輩的同齡人中,能夠比扶蘇還要更加博學的,恐怕一個都沒有!
尹烈不算……
嚴格來說他屬于兩世爲人。
若把他跟扶蘇放在一起類比,妥妥的是欺負扶蘇……
“蠻荒時期,男子隻能通過漁獵捕獲食物,女子則是做一些采集諸事。”
尹烈頓了頓,接着道:“所以我們需要跟着動物的習性一起遷徙,如若狩獵不到足夠的食物,我們便無法度過冬天。”
“甚至殘酷一些,冬糧存儲不足,就需要先殺老人,再殺孩子。不然等壯年勞動力餓死……整個族群依舊無法延續下去。”
“生存,從來都是文明發展的最大阻礙。”
……
尹烈從蠻荒時代開始鋪墊他想表達的天道大勢之本質。
因爲隻有這樣。
才能夠更加清晰的讓扶蘇認識到……究竟何爲開曆史之倒車!
“好在後期我們發現了粟米,并且摸索出了種植方法。”
尹烈緩聲繼續道:“從采集到種植,我們的生産力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這促使我們從不斷遷徙的遊牧部落,變成了農耕部落。”
“緊接着,青銅的冶煉技術出現,所以青銅農具逐漸替代掉了石制農具,生産力進一步提升,人口開始穩定增長,直至形成了國家的概念。”
“随着國家越來越大,人口越來越多,代表着封邦建國的分封制度應運而生,君主需要通過分封諸侯,統禦四極九州!”
“爲了更好的管理治下百姓,井田制被順勢提出,老百姓受限于昂貴的青銅農具,沒辦法自主開荒,就隻能老老實實的在諸侯的土地上讨生活。”
“直到……冶鐵技術問世,廉價的鐵制農具迅速普及……”
……
在鐵制農具現世之前。
青銅農具都是一個村莊裏共用的。
諸侯可以通過青銅農具,把治下百姓吃得死死的。
你敢跑?
跑了你就得全家餓死!
沒有農具,你就算有糧種也沒辦法……
最終。
百姓隻能選擇用諸侯的農具,并種植諸侯的土地,待到收成之時,就得把土地中間那塊收成最好的糧食全部上交。
膽敢偷奸耍滑者。
必将受到重罰!
“當大量的老百姓擁有了廉價的鐵制農具之後,他們便會選擇私下裏開荒種植自己的土地。”
尹烈組織了一下語言,接着道:“恰巧春秋鼎盛結束,戰國的紛亂時代來臨,各國不斷進行軍備競賽,爲了能夠征收更多的稅賦,各個諸侯隻能初步開始承認老百姓擁有自己的私田。”
“再觀秦國就更加直接了,隻要在戰場上獲得軍功,就能夠擁有自己的土地,這進一步促進了私田制的産生。”
“因此被譽爲【王田制】的井田制,注定開始出現不可遏制的崩壞。”
“此爲大勢所趨,人力無法扭轉之。”
……
大秦不可能廢除軍功爵位制度,并強行将所有軍功階層的土地重新收回。
嬴政也做不到。
當然。
嬴政也不可能這麽做……
至于強行禁止鐵制農具。
怎麽禁?
軍功階層擁有大量自己的私田,你敢用青銅農具限制他們?
說白了。
生米已經煮成了熟飯。
誰也改變不了了。
“王田制的土崩瓦解,代表着分封制也将無以爲繼。”
尹烈做最後的收尾講解道:“首先,皇帝不需要再通過諸侯,進行自己的意志延伸,郡縣制是個非常完美的替代國策。”
“而老百姓種着自己的私田,外加不再受到諸侯的青銅農具限制,他們當然更加願意直接給天子繳稅,何必非要多個諸侯夾在中間賺差價?”
“既然從上到下都不再需要諸侯階層,那麽單獨重啓分封制……便勢必屬于開曆史之倒車,妥妥的飲鸩止渴之舉!”
“扶蘇,你的眼睛不能隻看到大秦郡縣基層的數萬【三老】,他們的短期認可,永遠比不了長期的民心所向!”
……
中原人口現有兩千餘萬!
相比之下!
那部分【三老】着實不算什麽!
大秦可以施行郡國制度,進行短期的權宜妥協。
同樣也可以強勢獨行貫徹郡縣制,無非就是在帝國政權更疊之時多些風險。
但尹烈肯定有着很多辦法來降低這個風險……
總而言之!
無論是郡國制度,亦或者是郡縣制!
大秦都可以擇取其一作爲國策!
唯獨不能重啓分封制……
“扶蘇,春秋戰國便是諸侯最後的落幕!”
尹烈給出定論道:“你身爲帝國長公子,難不成真的連這一層都看不清嘛?還是由于淳于越的蒙蔽,使得你根本不願看清現實!”
“尹烈!你……”
扶蘇聲調剛剛提高,轉瞬又立馬偃旗息鼓!
原因很簡單!
扶蘇開始意識到,尹烈說得是對的!
他方才所述說的重啓分封制之好處。
郡國制統統包含,并且中期還能夠再通過削藩策和推恩令,重新把大權收歸中央朝廷。
那麽從政策層面,确實沒有任何理由單獨重啓分封制。
而從大勢層面,皇帝和百姓全都不再需要諸侯的存在,諸侯謝幕退場,王田制也已崩壞……
這種情況下。
就算是扶蘇也無法理直氣壯的再喊出,想要單獨重啓分封制了。
“閣下,高論……”
扶蘇無奈拱手,深深一禮道:“受教了。”
尹烈笑笑道:“長公子果真是個講理(禮)的人。”
扶蘇:“……”
扶蘇的過于講理和禮,既是其優點,也是其缺點。
不過若隻論朋友之間相處的話。
尹烈确實還是挺看好對方的。
“放心吧。”
尹烈算無遺策的道:“你的父皇是不會讓你再度失去政治基本盤的,新的七十二博士,很快就會在泰山封禅之時重新滿額。我在此專門向你舉薦一人……”
“誰?”
扶蘇疑惑,像尹烈這般的狂徒性格,他很難想象後者會推舉一個素不相識的儒家之人。
“他叫叔孫通,或許當下名聲未顯。”
尹烈沉聲道:“但我用性命作保,此人有大才,可爲新任博士仆射!”
“你……先生之所言,我記下了。”
扶蘇再度拱手行禮,爾後他握拳道:“不管怎樣,我都會全力保下我師傅的性命。”
扶蘇對于跟淳于越的師徒情分看得很重。
畢竟他從小就跟自家父皇存在各種隔閡……
這就導緻扶蘇的情感重心,基本上都寄托在了淳于越的身上。
一日爲師,終身爲父。
淳于越對扶蘇同樣也是沒二話的。
尹烈拱手回禮:“那便祝長公子好運了。”
就這樣。
扶蘇轉身離去。
尹烈則在心中認爲……即便沒有鐵證如山,淳于越這回也很難保住性命。
因爲嬴政最恨的就是背叛,以及吃裏扒外!
淳于越端着大秦的碗,卻意欲砸大秦的鍋……
昔年韓非的下場,就是淳于越的結局。
突然。
在皎潔的月光下。
始皇銮駕緩緩來到了廣場正中央。
尹烈照例行禮道:“參見陛下。”
話音未落。
“好一個【郡國制度】!”
嬴政居高臨下的道:“尹烈……你再度爲大秦出了個極具可行性的頂尖國策,使得朕都有些不忍殺你了!”
尹烈:“……”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