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軍攻城步兵扛着各式雲梯,正在你追我趕,快速越過數丈寬的護城河冰面。
在攻城戰中,能立軍功的機會有很多。
比如第一個登上城頭的,比如第一個沖進城門的……
當然,也包括第一個把雲梯架上城牆的。
雖說槍打出頭鳥,箭射魯莽漢,“第一個”往往活不到領軍功的時候,但是此時的情況,任誰都能看出來,甕城城牆上已經毫無防守了。
這麽輕而易舉就能拿軍功的機會,豈能錯過。
數百人已經沖到了護城河中央,身後跟着烏泱泱的大隊人馬,從上一次南薰門之戰可以看出,這護城河的冰面已經足夠結實,金軍并不擔心冰面裂開。
冰面不似地面,雖然結實,但也打滑,一個不注意便是腳下踉蹡,一個狗吃屎趴倒在地,這份軍功也便就沒了。
跑在最前面的幾個女真人,漸漸地放慢了腳步,他們已經勝券在握,可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摔倒,除非後面有人拔足狂奔,有人扭頭朝身後看了看,還真看見十幾個遼東漢人排成一列,夾着最長的雲梯,腳步一緻地從後面追了上來。
這一看就是練過的。
幾名女真人交頭接耳,一邊小步前行,一邊商議:“一會等他們追上來,給他們使使絆子。”
其他人并無異議,都露出了狡詐的笑容。
這份軍功雖不算大,但每個人也能分到不少銀錢,豈能讓給遼東漢人?
等那十幾個遼東漢人越來越近,竟能聽出他們口中整齊地喊着号子:“左右,左右……”
這号子,顯然是協調步調的,隻有這樣,十幾個人擡着的雲梯才不至于因不協調而拖慢了行動。
眼看排成一列的遼東漢人前面的幾人已經超過了自己,這幾個女真人突然伸出腳一絆,整列中間部分的遼東漢人一個踉跄趴了下去,這一下步調全亂,擡着的雲梯往下一落,這一列人都站不穩,紛紛倒地。
有些摔了個屁股蹲,有些摔了個狗吃屎,有些側身倒在了一旁。
那幾名女真人看着滑稽的場面還未來得及放聲大笑,耳中就傳來了一聲巨響,那個摔了屁股蹲的遼東漢人竟然四分五裂,血肉橫飛。
他原本站立的冰面炸裂開來,大片的水花噴射而起,如同潑水一般向周遭潑灑。
冰冷的河水打在這幾人臉上,讓他們瞬間回過神,那幾個女真人連忙朝一側躲去。
剛剛出主意使絆子的那個女真人連滾帶爬地朝左側躲了一段距離,突然覺得自己的手像是按到了一個東西,那東西并不尖銳,觸感像是一個巴掌大的木片,隻是這木片下面好像連接着什麽東西,而那東西又似乎又擠壓了另一種東西,那感覺就像兩把利劍撞擊摩擦……
“砰!”
又是一聲巨響,那女真人一條胳膊飛了出去,人也被巨大的沖力掀翻,冰冷的河水混雜着碎冰渣,将他渾身打濕。
已經沖到護城河中央的金軍步軍齊齊停下了腳步,呆立在原地。
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麽。
片刻後,突然有人驚慌失措地大吼:“冰面裂開了!冰面裂開了!”
話音剛落,那人腳下一軟,整個人撲通一聲掉入了冰冷刺骨的河水裏,旁邊的人根本來不及反應,就接二連三地掉落了下去。
還未沖上護城河的金軍已經停在了岸邊觀望,不肯再上前。
河面上的金軍卻沒那麽淡定,亂作一了團,扔掉雲梯轉頭就想往回跑。
也不知哪個大聰明突然大呵一聲:“前後距離都一樣,快過河!”
原本想往回跑的金軍又扭頭朝着甕城方向跑去,沒人再想着立功,隻想趕緊離開這該死的冰面。
于是,在寬約三丈的河面上,劇烈的爆炸聲此起彼伏。
爆炸的威力并不大,也就僅僅能傷及一兩人,但是随着爆炸聲越來越多,更多的冰面開始出現裂痕,在這群人慌亂的踩踏下,裂痕越來越大,随後大塊大塊的冰面開始坍塌,河中央的七八百金軍紛紛跌落河中。
一旦落水,毫無生還的可能。
前線的情況馬上傳到了完顔宗翰的中軍。
完顔宗翰當即下令攻城步兵停止過河攻城,并令傳令兵速速去通津門召完顔宗望前來商議。
等完顔宗望趕到,前線的情況已經清楚了:正對甕城城門的那段河面已經多處碎裂,不能再渡人,而四五丈外的河面依舊冰封完好,可就即便如此,目睹了那七八百金軍落水溺死的攻城兵,都不敢再踏向冰面。
完顔宗翰扭頭看向完顔宗望:“是時候讓那三萬降軍開路了!”
在完顔宗翰看來,高貴的女真人不能冒險,得讓翟進那支降金的宋軍先去探探這冰面的古怪。
若是無事,攻城步兵再行渡河。
若還是如此,就得另尋他法。
可完顔宗望似乎并不樂意,這三萬宋軍是降了自己,那就是自己的生力軍,豈能拿來給西路軍當炮灰?
“那三萬降軍已經開始攻打通津門,此時調來給你,我那邊怎麽辦?”完顔宗望連連搖頭。
完顔宗翰心中又是一沉:“以前與二太子并肩作戰,從來不分你我,看來我所料不差啊!”
戰場局勢瞬息萬變,現在不是與二太子争辯的時候,完顔宗翰直接扔出殺手锏:“二太子,現在是你東路軍還人情的時候了!”
人情?
二太子怔愣一瞬,便明白了完顔宗翰的意思:一年前東路軍被圍牟駝崗,趙福金以完顔宗望的性命要挾,讓西路軍撤出太原,完顔宗翰照辦了。
此等人情,不還不行!
等翟進率軍撤出通津門戰鬥,趕到南薰門後,一聽要讓自己部衆去當炮灰,當下就有些不樂意。
但是戰場之上,不遵帥令便是抗命,便是叛軍。
思前想後,翟進拱手道:“既然大帥心意已決,末将也無甚好說,隻是末将有一請求!”
“講!”完顔宗翰沉聲道。
“既然是末将這三萬人渡河,那就該讓末将攻城,拿下甕城,總不能送命的事末将做了,拿功勞的事沒末将的份?”
完顔宗望當然是向着自己人,不等完顔宗翰點頭,自己便開口說道:“那是自然!”
完顔宗翰此時也不能再多說什麽,畢竟是讓人家二太子麾下的将領賣命,與完顔希尹商議片刻,覺得不過就是個小小甕城,這點功勞,權當送給二太子:“行!這甕城你拿,拿下甕城後,堅守在此,此後的南薰門,還是由我西路軍破!”
翟進領命:“得令!”
說罷,扭頭對身旁的十幾名副将下令道:“宗翰大帥有令,由我軍攻下甕城,率兵往護城河處集合,從西路軍步軍手中,接管所有攻城雲梯,一一個都别落下!”
“等等!”完顔宗翰突然制止道:“你若拿不下……”
“末将願立軍令狀,拿下甕城,堅守甕城,若拿不下或是得而複失,末将提頭來見!”
話已說到這個份上,完顔宗翰也不能再說什麽,隻是他征戰沙場幾十年的第六感,總是隐隐覺得哪裏好像不太對!(本章完)